一九九零年夏天,许安安十八岁了,从高中毕业,考上了四九城一所大学的中文系。
成绩出来那天,许大茂在客厅里拿着成绩单看了两遍,又递给周咏梅看了一遍,然后坐在沙发上说了一句“还行”。
安安站在旁边等许大茂再说点什么,许大茂没说,安安把成绩单拿回去自己收好了。
周咏梅在厨房里多炒了两个菜,算是替安安庆祝。
那顿饭许大茂多喝了两杯,话也多了些,说了些“以后好好读书”之类的话,安安点着头听,偶尔夹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那天晚上许大茂坐在客厅里喝茶,安安从自己房间里出来倒水。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睡裙,头发披散着搭在肩膀上,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朝客厅里看了一眼。
许大茂正低头翻一份报纸,没有注意到她。
安安站了一会儿,端着水杯回了房间,门轻轻合上了。
许大茂把报纸翻了一面,目光落在上面,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把报纸放下,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对面安安那间已经熄了灯的房间门。
许大茂想起了一些事,安安从港岛回来之后,隔三差五就往钟国胜家跑。
有时候说是去找钟爱英玩,有时候说是去借书,有时候什么理由也没有,出门前说一句“我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许大茂以前没多想,觉得两家的孩子从小认识,走得近也正常。
但最近这半年,许大茂注意到了一些别的。
安安跟钟继山说话的时候,语调跟跟别人说话不一样。
安安跟钟爱英说话的时候嗓门大,笑得也响,两个人打打闹闹的;但她跟钟继山说话的时候,声音会低一些,慢一些,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停了,像是在等他把话接过去。
钟继山对安安倒是一直那样,不冷不热,客客气气的,安安来了钟继山就招呼,安安走了钟继山就忙自己的事。
安安有时候会因为这个不高兴,饭桌上筷子搁得响了一些,或者回房间把门关重了,但过两天又好了,照样往那边跑。
许大茂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过了一遍。
想起前几年在港岛的时候,每年回四九城聚餐,自己在饭桌上逗钟继山说“给我做女婿”之类的话。
那时候安安还小,听了只是笑,或者拿筷子敲自己的碗让自己别说了。
这两年许大茂不逗了,但安安的反应反而变了,去年过年聚餐的时候,钟国胜开玩笑说了一句“安安长大了”,安安低头夹菜没接话,但耳朵根红了一片。
许大茂那时候看见了,没点破。
许大茂坐在沙发上把茶杯放下来,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夜风从楼下面灌上来,带着夏末的余热和远处街面上飘过来的烧烤味。
许大茂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把这件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了掂,然后回屋换了件外套,拿了钥匙出了门。
钟国胜家离得不远,走路也就十来分钟。
许大茂到的时候钟国胜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赵建英在厨房里收拾碗筷。
钟国胜看见许大茂进来,朝沙发那边抬了一下下巴:“坐。”
许大茂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钟国胜给许大茂倒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
电视里正播着新闻,钟国胜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一些。
“今天怎么想起来过来了?”钟国胜问。
许大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
没有绕弯子:“老钟,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钟国胜看了他一眼,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
“安安对继山,好像有点意思。”
钟国胜靠在沙发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没有立刻接话。
看着茶几上那杯茶,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许大茂:“你看出来了?”
许大茂点了一下头:“看出来了。”
钟国胜把目光收回去,落在电视屏幕上。
新闻已经播完了,正在放一段天气预报,主持人指着地图上的线条说着明天的气温。
钟国胜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里赵建英洗碗的水声从门口传过来。
“两个孩子的事,”钟国胜开口了,“我不干扰,让孩子自己决定。”
许大茂坐在旁边,端着茶杯听着。
本来以为钟国胜会说点别的,比如“继山还年轻,不着急”或者“安安还在读书,以后再说”。
但钟国胜只说了这一句,没有多的。
许大茂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下,觉得这确实像钟国胜会说的话。
钟国胜这个人从来不替别人做决定,自己的孩子也一样。
当年钟继山考大学选专业的时候,钟国胜没有插手,让继山自己拿主意;后来钟继山说想出国读研,钟国胜也没有拦,只说“你自己想好了就行”。
许大茂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之后说了一句:“我也是这个意思,做亲家的事,我提一嘴,成不成看他们自己。”
钟国胜点了一下头,靠在沙发背上,没有再看许大茂,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上,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等许大茂再说点什么。
许大茂坐在旁边,把杯里剩下的茶喝完了,站起来说“那我先回去”,钟国胜站起来送他到门口,两个人站在门框底下。
钟国胜拍了拍许大茂的胳膊,跟以前一样,拍完就收回了手。
“安安是个好孩子。”
许大茂点了点头,转身下了楼,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从背后吹过来,把许大茂外套的下摆掀了一下又放下。
许大茂走了一段路之后把手揣进口袋里,摸到钥匙环上那把新家的钥匙,在指腹上转了一圈。
想着钟国胜刚才那句话,“让孩子自己决定”。
许大茂在心里把这句话又过了一遍,觉得这话说得对,但又觉得哪里不太踏实。
想起安安晚上站在厨房门口往客厅里看了一眼的样子,想起她端着水杯回房间时那个轻轻合上门的声音。
那些画面在许大茂脑子里叠在一起,跟钟国胜那句不轻不重的话放在同一处,像是一件事被两个人各拿了一头,中间那段绳子还悬着,没有人伸手去拽。
许大茂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安安房间的灯也关了。
许大茂换了鞋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周咏梅翻了个身问了句“去哪了”,许大茂说“出去转了转”,躺下来把被子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