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啊。
穆怀鹏深深凝视的目光从银镯转移到叶新脸上。
微微上扬的嘴角,那双会说话的眼睛……
举手投足间散发出来那股令人心安的平和,和左司令一模一样。
一股热流蓦地冲上喉头。
穆怀鹏仰靠在椅背上,眼前浮现的是左司令那忙碌的身影。
囚笼一般的疗养院里,左司令将两排花盆摆得比队列还整齐。
“小穆,你看这队形排得如何?”
左司令转身,笑容和煦地看着穆怀鹏。
虽然只穿了一身再普通不过的中山装,外套敞开,里面是洗得发白的衬衣。
当年指点江山的风姿半点不减。
除了日渐佝偻的脊背。
穆怀鹏喃喃地回答,“老首长,您一直都做得很好。”
……
穆怀鹏闭了闭眼,眼眶湿润。
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块泡了醋的毛巾,酸涩的味道激得他几欲作呕。
叶新从白大褂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穆怀鹏。
“穆司令。”
穆怀鹏从噩梦中挣脱出来,看着叶新那张与左司令有三分像的脸,感慨万千。
“你知道的,对不对?”
在叶新看来,穆怀鹏此刻不像个威严的军区司令,反而像个迷失了方向的孩子。
她不忍心骗他。
“我并不知道。”
“当年外婆匆匆将妈妈托付给……之后,很快就离开了永宁。”
“我到现在,都没见过外公外婆一面。”
叶新实话实说。
双手合拢,再松开。
手掌心里空空如也,什么回忆都没有。
妈妈留下的遗物里,只有一本发黄的,放了一半相片的老相册。
在相片与塑料膜的中间,夹着寥寥几张全家福。
叶新猜,那对看起来恩爱幸福的夫妻,应该就是她的外公外婆。
“你妈妈没告诉你?”
穆怀鹏声音沉了下去。
叶新急煎解释,“不,是妈妈没机会跟我解释。”
叶新心里有些犹豫。
来泸水之前,二师兄曾经提醒过她。
外公当年带过的兵里,有个很有出息的班长,现在是西南军区的领导。
按照叶新的计划,等她从银行那里套出一些有用的线索,再让二师兄帮忙找到战友的具体信息。
万万没想到,相识来得这么突然。
更没想到的是,西南军区的穆司令,居然就是外公的战友?
“我……小时候被人说命不好,叶家信了,将我送到山上道观里,再没允许我下山寻亲。”
“太过分了!”
穆怀鹏听到这里,猛地站起身,办公桌拍得嘭嘭响。
“我现在就打电话,永宁是吧?”
“我……”
穆怀鹏像只焦躁的困兽,围着办公桌来回转圈,拿起电话就拨到军区总机。
“给我接永宁……”
“穆司令,不用了。”
叶新想伸手。
“什么不用?你好歹也是……”
“我妈妈去世了。”
叶新闭了闭眼,还是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迎着穆怀鹏不可置信的目光,叶新只觉得心脏都被人用力攥紧,疼得她呼吸格外困难。
“她没等到我满十八岁……我本想接她走……”
叶新眼眶通红,像个被人欺负了的兔子。
穆怀鹏被接踵而至的坏消息击懵了,久久缓不过神来。
左京京是司令的独女。
当初因为情况紧急,他们想办法让张延龄带着左京京转移,去偏远的地方避风头,静观其变。
没想到这一走,竟然是永别?
左司令直到去世,都以为妻女生活得很好。
穆怀鹏浑身颤抖,怔怔地抬起手,想起左司令临终前的情景。
“小穆啊,我要走了。”
“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见到延龄,还有京京……”
“也不知道她们现在过得好不好,京京结婚了吗,有自己的孩子了吗?”
回光返照的时刻,气若游丝的左昆哲坐起来,脸上浮着一层兴奋的红光,病入膏肓的老人竟显得精神奕奕。
“我啊,不是个好丈夫,不是个好父亲,护不住她们娘俩。”
左昆哲喃喃道,“如果……我说如果有一天,小穆……”
他看着床边的穆怀鹏,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小穆你要是见到左家的孩子,能替我照拂他们吗?”
“能,我能的……”
穆怀鹏喉头哽咽,泣不成声,“司令,我一定能做到。”
“谢谢你啊,小穆。”
“这么多年,一直惦记着我这个没用的老头子,逢年过节还来陪我……”
左昆哲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
“叶新同志,你的外公很爱你们。”
“临终前,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家人。”
叶新迎着穆怀鹏沉痛的目光,按了按眼角。
虽然从未见面,但从穆怀鹏激动的神情中,叶新仿佛见到了那个相片上的人。
他朝她笑了笑,转身走进一片橘黄色的暮光中。
“左京京同志是因病去世的吗?”
穆怀鹏的声音渐渐恢复冷静。
“有人暗中指使,给叶旭生写信寄钱,让他找到外婆的遗产。”
“叶旭生找不到,赌输了钱,用妈妈救命的药钱填了窟窿!”
叶新字泣血。
尚未结痂的伤口再次剥开,里面是鲜活的,跳动的,血淋淋的骨肉。
“畜生!”
穆怀鹏余怒未消,抓起搭在椅背的外套就往外走。
他现在满脑子就一个念头,找到那个王八蛋,看老子不一枪……
“穆司令,叶旭生已经在看守所里蹲着了。”
叶新猛的出声。
穆怀鹏的手搭在把手上,仿佛下一刻就会用力推开。
“谁关的?”
穆怀鹏尤不解气。
“我,举报聚众赌博,还把输掉的嫁妆拿了回来。”
叶新缓了口气。
穆怀鹏这才转身,再看向叶新,眼神里止不住的心疼。
“所以,你现在是一个人,对吗?”
叶新一怔。
脸上露出伪装被戳破后的无措。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穆怀鹏。
穆怀鹏走到叶新面前,抬起手,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
“我答应过左司令,一定会照拂好他的孩子。”
“你……”
穆怀鹏想问叶新是否满意现在的工作。
刚才在办公室里,两人互不认识,从一个病人的角度评价,穆怀鹏觉得叶新医术不错。
虽然年纪小了一点,慢慢积累经验就是了。
穆怀鹏对叶新有一层厚厚的长辈滤镜。
他只觉得司令的外孙女,怎么都是好的。
叶新笑了,正要说话,忽然听到一阵礼貌克制的敲门声。
只是男人的声音远没有听起来平静沉稳。
“穆司令,季青临前来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