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支书舌头打结,颤颤巍巍上前,主动握住常明的手。
一手心冷汗。
常明也不在意,跟老支书虚握了握,转身走到中间,恭恭敬敬上香磕头。
“左姨,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叶新。”
话音落下,众人皆惊。
“老支书,他是……”
叶华利心惊胆战。
“蠢货,那是省公安厅的常厅长!”
“什么?!”
一个怯怯的的声音不合时宜响起。
“华利华刚,救我!”
叶华利愕然转头,一眼看到被押在队伍中间,身上盖着旧衣服的父亲——
叶旭生!
“爸!”
叶家两兄弟大惊失色。
叶新不停深呼吸,努力让心情平和下来。
“二师兄,谢谢你。”
她真心实意道谢。
至于叶家父子的死活?与她何干?!
叶新端起一早准备好的老盆,重重摔在地上!
“妈妈,我们上路!”
哗啦一声,老盆碎得七零八落。
有锋利的碎片崩到来不及起身的叶家老二脸上,鲜血汩汩地流出来。
叶华刚连擦都不敢,死死盯着地上的残渣碎片,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跟叶新分家了!
叶新将遗照稳稳抱在怀里,昂首走出压抑的堂屋。
“起——”
常明亲自坐镇指挥。他一开口,众人自觉让路。
通体黑漆的柏木棺材稳稳当当地抬起来,叶新似乎想到什么,转身,清冷的目光滑过季青临。
季青临一怔,腿跟着迈出去……
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升了起来、
阳光穿过乌云,透过老房子上的破洞,星星点点洒进来。
正好照在叶新脸上。
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季青临看得很清楚,叶新眼中水光流转。
男人心像是被揪住了似的,一下一下抽着疼。
“青临,不行!”
肖淑丽咬紧牙关,死命拦住儿子。
只可惜没用。
季青临缓慢又坚决,一根根掰开母亲的手指。
“妈,于公于私,我都应该送左姨最后一程。”
话音落下,季青临终于摆脱母亲的桎梏。
男人长腿一迈,三两步追上送葬的队伍。
“青临!”
肖淑丽气急败坏地追出去。
什么私?
青临一个副团长,跟个天煞孤星能有什么私交?!
肖淑丽肺都要炸了!
负责押送叶旭生的公安推了他一下,示意跟上。
叶旭生想向儿子救助,无果。只能垂头丧气地跟在队伍最后头。
“大哥,我们……去吗?”
叶家老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心惊胆战地问。
叶华刚啐了一口,目光阴狠。
“去,为什么不去?!”
……
暮色沉沉,叶新跟常明相对而坐。
灵位上香烟袅袅。
左京京那张含笑的脸,隐没在烟雾缭绕中似真非幻。
“你大哥来求情了。”
常明开门见山。
一想到白日捧土洒棺时,那个扑通跪下哭诉的男人,常明感觉被癞蛤蟆趴了脚面,膈应得不行。
叶新静静凝望着窗外。
那儿有一棵她出生时种下的香樟树。
十几年过去了,枝繁叶茂,长势喜人。
跟她这孤孤单单的命格一点都不般配。
叶新收回目光,“我希望二师兄秉公执法。”
“最好能重判。”
叶新端起桌上早已冷掉的开水,一饮而尽。
常明点点头,“我心中有数。”
他看叶新面色不虞,思忖了片刻,还是将心中疑惑一一托出。
“小师妹,当年师傅曾给你摸过骨,也算过你的命盘……”
“你的四柱本是清贵格局,如今命盘错位,煞星偷宫,是被人动了手脚。”
滋啦一声。
杯盖没扣上,砰一声滑落。
叶新目光锐利如刀,“二师兄,别拿这种事情安慰我。”
平日里都是一副笑模样的常明此刻格外严肃,“我没必要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叶新复又抓起杯子,想喝口水压压惊。
杯子里空空如也,只有一滴水缓慢的,缓慢的下落。
“师傅觉出不对,托人去找那个盘桓在永宁的老道士……”
常明顿了顿,“老道士最后消失的地方,在泸水市。”
“泸水市?”
叶新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地名,那是哪儿?
“西南军区的驻地,就在泸水。”
叶新倏地抬头,正好撞进常明调侃的目光里。
他们不约而同想到一个人——
西南军区副团长,季青临。
常明起身,将热水壶拎过来,重新给两人的杯子添了水。
雾气升腾,常明说话的声音也变得莫测起来。
“小师妹,对于外公外婆的身份,左姨跟你提了多少?”
叶新轻声道谢,端起杯子,转着边吹开上面的热气。
“什么都没说。”
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
常明坐下,“我找大师兄帮忙,找到了一些保密档案。”
“你的外公左昆哲老先生,曾任军区司令。后来因为政见不同,加上身体不适,一直秘密养病。”
叶新握着杯子的手微微颤抖。
常明的话太震撼,叶新消化需要时间。
一份发黄的旧报纸摊开。
头版头条,加粗的字体写的是:一颗红心为人民,张延龄同志无私捐助巨款。
“你知道这是谁吗?”
常明指了指。
叶新摇头,但答案呼之欲出。
“张延龄就是你外婆,叶新。”
“张家曾经……”
常明声音压得极低,最后几乎是唇语。
“富可敌国。”
叶新一抖,两手都握住发烫的搪瓷杯子,才没让热水洒出来。
所有不合理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为什么叶家破烂的茅屋里会有古董,为什么叶旭生输掉的嫁妆里,会有金玉翡翠……
叶新猛地反应过来,“不对,既然外公外婆背景这么强大,为什么会将妈妈留在永宁嫁人?”
常明面色复杂,看着叶新的目光中,透露着一股浓浓的无可奈何。
叶新瞬间明白,“因为外公出事了,对不对?”
常明点头,“左昆哲老先生在干休所病逝,生平资料不能轻易调取,就说明当时的局势,你外婆已经保不住左姨了。”
叶新沉默了。
一个被打倒的军区司令,一个身负巨款的企业家……
“他们觉得叶旭生是可托付之人?”
叶新嘴角扯出一丝讥诮的笑。
常明叹了口气,“至少当时的叶旭生装的人畜无害。”
叶新忍不住骂了句国粹。
“左昆哲老先生有旧,在西南军区有不少。”
叶新一怔。
“我的建议是,不管是为了旧事的真相,还是揪出当年给你批命的人,你都应该去泸水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