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决器读秒,剩三。
姜维川抓起话筒:“切断一切信号。”
技术总监额头上全是汗。“切不断。旧控制室走的是建台那年的模拟主干线,铜线焊在墙里,不过播控系统。系统里的权限,管不住墙里的线。”
“那就剪线。”
“剪线这个动作,八个平台都在直播。”
会议室没人动。剪,是当众销毁证据。不剪,是当众认下这段画面。姜维川的律师翻议事规则,翻到最后一页,没找到能用的那条。
读秒停在最后三秒。表决作废。
姜维川握着话筒,忘了放下。
控制室的门在这时从里面完全拉开。
一个老人走出来。洗得发白的工装,怀里抱着一只铁皮箱,火漆封口。他逆着走廊的灯往会议室走,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满屋子人,没一个认识他。
闻世铮站起来,带倒了椅子。“宋敬堂?”
“档案室的宋师傅?”另一位老董事的调门变了,“三年前不是,”
“病故。”宋敬堂把铁皮箱放在姜维川面前,“讣告是台里发的,抚恤金我托人代领,领条存根还在档案室,编号齐全。”
直播间外,郑伯翻出手机,对着镜头晃了张老照片。“我参加过他的追悼会。随了两百。”
弹幕刷成一片问号。中间夹了一条:“随的两百能退吗?”
宋敬堂开口第一句:“姜主任说,死人不能作证。”他拍了拍箱子,“巧了。我的死亡证明,就是这台里开的。”
姜维川转头看程叙。
程叙没躲。“三年前他要“处理”宋敬堂,是我连夜把人送走的。病故手续,我签的批。”他停了停,“我放走的那个清楚全部经过的人,就是他。”
“还有一句。”程叙说,“临时通行证上“周慕白”三个字,是我加的。我从下午就在等今晚。”
方岚站在原地。昨晚的锁响她听见了,出来的是谁,她没料到。程叙的局,比她想的深。
姜维川换了方向。“二十六年前的录像,AI修复,以假乱真。一个死人抱一箱纸,就想定我的罪?”
弹幕里有人开始附和。
方岚不接话,朝温荔点头。值机日志原件投上大屏。闻世铮从创始档案里抽出同年的档案移交清册,骑缝编号,一页一页对。
全对上了。
“编号是我改的。”宋敬堂自己开口,“方崇明生前托付的。事故档案到期销毁,节目档案永久保存。他赌华声台舍不得删节目。”
方岚想:纸比人先开口。人能病故,纸不能。
日志翻到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十五日,逐行投屏。
二十三点四十一分,《零点直播室》正常开播。
二十三点四十七分,接姜维川办公室电话,指令:切断公共信号。
二十三点四十八分,值机记录写的不是切断。
是切换。公共信号切走,台内闭路线继续录。
零点二十六分,恢复信号,播设备故障垫片。
执行人签名:方崇明。
备注四个字:母带另存。
弹幕刷不过来了。“停播一小时是假的!”“他们换了条线,偷录了四十分钟!”
宋敬堂补完那晚的事。嘉宾周慕白揣着一份改制资产划转明细赴直播,人在楼下被拦。台里连夜给他做了死亡档案。
“死人说话没人信。”宋敬堂说,“这是姜主任的老手艺。”
后排,周慕白开口。
“替我上那期节目的,是我妹妹。”
他等了二十六年,才等齐这句话的后半截,他不是出了事,是被人提前写进了死亡名单。
周慕青,当期值班编辑。哥哥被拦在楼下,她抱着名单坐进直播间。方崇明提前告诉过她:公共信号保不住,闭路线能保住。她对着一条“死”掉的信号把名单念完,念给母带听。
事后她抽走值机日志,配了两把控制室钥匙。一把给守档案的宋敬堂,一把留给找真相的哥哥。
周慕白把铜钥匙放上桌。
宋敬堂从铁皮箱底摸出另一把。齿纹相咬。
“半年前她病重,把钥匙寄出去,附了一句话。”宋敬堂说,“等有人敢在华声台开直播的那天,你去开门。”
阿夏在后台报数,声音劈了:“热搜前五占四条!在线人数破平台年度纪录!”
九八年的老观众在弹幕里回忆那晚电视变成彩条。退休老主持人连夜发视频认人:“宋敬堂核资料,一个标点都不放过。”同行电视台的官号下场求连线。
郑伯说:“在华声台,开除一个人和注销一个人,用的是同一张表。”
姜维川换打法:“名单来源非法,窃取台里商业秘密。”
方岚让阿夏当场比对。名单第七项,城南培训基地地块,当年账面作价四十万。产权链查到今天,落在姜氏家族基金名下的商业综合体,评估价九位数。
二十六年前的作价,对上今天的产权页。
弹幕刷成整齐一排:第七项。
两位老董事当场倒戈,举手申请全面配合调查。
姜维川的律师合上了文件夹。
表决恢复。方岚的议案先投:原始档案不得销毁。全票。姜维川按了弃权,弃权键那一声轻响,全场都听见了。
再投取消直播权限案。
赞成,零票。
主持人念结果的时候,手在抖。
方岚趁势追加:旧演播厅控制室整体封存,移交联合调查组。通过。
姜维川没吵没闹。收拾公文包,起身,走到门口停住,回头只对方岚说了一句。
“切换指令,是你父亲亲手执行的。回去想清楚,他是证人,还是同谋。”
门关上。会议室静得能听见弹幕刷新的声音。
方岚盯着日志上那个签名。她想说他是被逼的,想说她能证明。可她手里一条证据都没有。头一回,镜头对着她,她没接话。
老机器放带前要预热二十分钟。
宋敬堂撬开铁皮箱夹层,取出一封周慕青的信。
名单她只念了一半。后半页不是资产,是人名,那晚之后要被“处理”的人。
程叙凑近,看清最后一个名字,站在原地没说话。
那是他自己的名字。旁边批着两个字:已办。
他没解释。也没人问他当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信的最后一行,写给方崇明的女儿。
“你父亲说,他锁上的门,会由你打开。还有一段他单独收着,放在你最熟悉的地方。”
母带开始播。闭路线里的四十分钟,周慕青念名单的完整原声,姜维川中途走进演播厅的脚步声,全都在。
放到最后一段,姜维川原声最致命的那一段——
带子断了。切口平整,剪刀剪的。
宋敬堂盯着断口,半天没说话。“这台机器二十六年没人碰过。剪带子的人,有钥匙。”
能进控制室的钥匙只有三把。宋敬堂的。周慕青的。
还有一把,在方崇明手里。
会议室没人出声。周慕白看了方岚一眼,把脸转向了别处。
方岚把信上那行字看了三遍。
放在你最熟悉的地方。
她抬起头。直播间画面里,她身后立着一台老式监视器。方崇明的遗物,跟了她五年,从出租屋跟进今天的直播间。
温荔在耳机里提醒:“岚姐,第三段还没拆。”
方岚起身,面向镜头。
“今晚直播不停,换个地方继续。”
她拎起设备往外走。
“下一站,我的直播间。第三段,还有我父亲留下的第三份东西——一起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