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挂在正当空。
陈立双手死死握住那根有些开裂的旧木锄把。
他手心的血泡早就磨破了。
粗糙的木柄上沾满刺眼的红色血迹。
他抡起胳膊,把锄头重重砸向结块的泥土。
反震的力道顺着木柄传进手腕。
陈立的手指一哆嗦,锄头险些脱手。
泥土崩飞起来,落进他的皮鞋里。
硌得脚底生疼。
他的肚子发出雷鸣般的肠鸣音。
早上吃进去的那个馒头早消化完了。
他偏过头去看旁边的陈舒。
陈舒跪在散发着土腥味的泥地里。
她的十指全部插进泥土深处,死死扣住一根牛筋草的根系。
她用力往后仰着身子扯。
杂草被连根拔起。
泥土溅在她的脸上。
陈舒看都没看,把草扔进旁边的竹筐。
她的指甲缝里全塞满了黑泥。
“姐。”陈立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歇会儿吧。”
陈舒没有抬头。
她伸手去扣下一根草根。
“手停了,这股劲儿就散了。”陈舒喘着粗气说。
陈立咬紧牙关,重新举起锄头。
十几米外,脱了短袖上衣。
白皮肤被太阳烤得通红,脱了一层皮。
他像头不知疲倦的牛,挥舞着锄头猛砸地面。
马东走过去,一脚踢在的腿窝上。
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用腰发力,别光耍王八拳。”马东夺过他手里的锄头。
马东两脚岔开,腰部猛地一扭,锄头精准地切入土层。
他顺势往后一带,带起一片松软的泥土。
动作行云流水,连一滴汗都没出。
抢回锄头,学着马东的姿势往下挖。
秦山院子那扇被踹出脚印的木门发出一声轻响。
门开了。
苏青竹从里面走出来。
她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三层红木食盒。
食盒边缘雕着祥云纹路,提手擦得油亮。
王建国和小张正趴在院墙上往外看。
王建国转过头,盯着那个食盒猛看。
他吸了吸鼻子。
肉香味直往他鼻孔里钻。
“苏姑娘,做啥好吃的了?”王建国咽了一口唾沫。
苏青竹没有搭腔。
她迈过高高的门槛,往村里那条黄土路上走。
王建国跳下墙头,冲小张招手。
两人远远跟在苏青竹后头。
他们看着苏青竹的背影。
她没有走向村口那棵歪脖子树。
也没有去看远处站桩一样立着的黄金龙。
苏青竹提着食盒,踩着坑洼不平的土路。
她径直走向马东那片试验田。
陈立手腕彻底脱力了。
锄头掉在地上,砸中了他的脚背。
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脚蹲下身。
肉香味随着微风飘进了他的鼻腔。
胃里一阵痉挛。
他猛地抬起头,像一匹饿狼般盯着走近的人影。
苏青竹走到长满杂草的田埂边停下脚步。
她挑了一块表面平整的青石板。
食盒稳稳放在青石板上。
马东扔掉手里掐断的半截草根,迈着大步走过来。
Leo直接把锄头一扔,赤着脚跑近。
苏青竹掀开食盒最顶上那层盖子。
白色的热气翻滚着涌出来。
一阵浓郁的酱香味在空气中炸开。
第一层放着个大海碗。
碗里盛满油光发亮的红烧肉。
肉皮被炖得呈现出琥珀色,裹着浓稠的酱汁。
陈立死死盯着那碗肉,喉结上下滚动个不停。
他用力吞咽着根本不存在的口水。
苏青竹端出第二层。
一盘蒜蓉炒青菜。
菜叶青翠欲滴,蒜末铺在上面。
第三层是一盆番茄鸡蛋汤,汤面上飘着几点香油花。
食盒的最底层端出来。
是整整一大盆冒着热气的白米饭。
苏青竹从侧面的抽屉里拿出四副碗筷。
她依次把青花瓷碗摆在平整的草地上。
“吃饭。”苏青竹对着四个人开口。
马东二话不说,一屁股坐在杂草堆里。
他端起一个大海碗,直接扒满米饭。
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扔进碗里,端起碗就往嘴里刨。
Leo学着马东的样子坐在地上。
他捏起筷子,夹肉的动作还不够熟练。
块头最大的那块肉掉在地上。
Leo迅速捡起来,连土都没吹,直接塞进嘴里大嚼特嚼。
陈舒停下双手抠泥的动作。
她撑着膝盖站起身,双腿打着摆子。
她弯下腰拍打掉裤腿上的干泥巴,慢吞吞走到田埂边。
陈立还蹲在原地没有动。
他死死盯着那碗饭,眼睛挪不开。
脚底像生了根一样。
他不敢相信自己也有份。
苏青竹拿起最后一副碗筷,盛满米饭。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陈立。
“不吃?”苏青竹问。
陈立猛地摇头。
他像弹簧一样跳起来,瘸着一条腿快步冲过去。
他一屁股跌坐在青石板旁边。
双手伸出去接碗。
手哆嗦得跟筛糠一样。
碗底碰到他手心磨破的皮肉。
他疼得龇了一下牙,两只手死死把碗端住。
“谢……谢谢。”陈立结结巴巴地吐出两个字。
他的眼眶彻底红了,声音打着颤。
他这辈子都没对谁用这种语气说过谢谢。
也没有谁给他送过一碗这么香的饭。
手心的伤口疼得钻心,他连拿筷子的力气都没有。
陈立干脆扔掉筷子。
他伸出三根带着黑泥的手指,捏起一块红烧肉。
滚烫的肉汁烫红了他的手指。
他不管不顾地把肉塞进口中。
五花肉炖得极烂。
刚进嘴就化开了。
酱香味填满了整个口腔。
陈立连嚼都没有嚼,直接吞进喉咙里。
肉块顺着食道滑进空荡荡的胃中。
那种火烧火燎的饥饿感终于缓解了一分。
苏青竹从食盒底端出一把木勺,递到陈立面前。
陈立一把抓过木勺。
他大口大口地往碗里舀红烧肉的汤汁。
深色的汤汁拌在雪白的米饭上。
他用木勺往嘴里猛填。
塞得两腮鼓起。
米粒粘在他的下巴和鼻尖上。
陈舒端着碗,没有去夹肉。
她只夹了几根青菜放在饭面。
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苏青竹身上。
“是林先生的意思吗?”陈舒轻声问。
苏青竹摇摇头。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一如既往地冷淡。
“是我自己。”苏青竹开口,声音柔和了些,“地里干活,费力气。”
说完这句话,她将三个空掉的食盒层叠在一起。
她盖上顶盖。
转身顺着黄土路朝院子的方向走去。
留给众人一个背影。
陈立端着碗,咀嚼的动作停下了。
他直愣愣地看着苏青竹走远。
马东嘴里嚼着一根菜帮子,用筷头重重敲了敲陈立手里的青花瓷碗。
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吃快点。”马东瞪着眼睛开口,“吃完把东头那片地翻了。”
陈立收回视线。
他没有反驳,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木勺刮在碗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远处的村口。
黄金龙依旧站在木牌旁边。
他手里提着那把旧铜壶。
壶嘴不再冒热气,里面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他看着田埂上狼吞虎咽吃饭的陈立。
他将壶嘴对着自己干裂的嘴唇。
仰起脖子,把最后一点带着苦涩味的凉茶倒进口中。
一滴褐色茶水顺着他的嘴角流进脖领子里。
黄金龙抬起袖子抹了把脸。
他转过身,走向停在远处的福特皮卡。
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皮卡车掉了个头,顺着来时的公路开走了。
王建国站在秦山院门外,看着皮卡车扬起的尘土。
他转头看向躺在摇椅上的秦山。
“大爷,他这就走了?”王建国抓起一把瓜子磕起来。
摇椅吱呀吱呀地晃动着。
秦山没有睁眼。
“吃饱了当然得走。”秦山慢悠悠地开口。
“他连饭都没蹭上一口,喝口凉水就饱了?”王建国把瓜子壳吐在地上。
秦山伸手指了指天空。
“天快黑了。”秦山说道。
王建国抬头看天。
太阳还挂在正中间,离天黑早得很。
他不明白秦山在打什么哑谜。
试验田边,陈立把碗底最后一粒米舔得干干净净。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被他踢翻的木桶旁。
他拎起木桶,朝着那口老井的方向走去。
步伐没有刚才那么踉跄了。
村外公路上,黄金龙单手握着方向盘。
另一只手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准备好。”黄金龙对着手机说道。
“黄总,动谁?”
黄金龙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石盘村。
“把陈家的门,给我拆了。”黄金龙说道。
他挂断电话,踩下油门。
皮卡车像一头灰色的野兽,冲向市区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