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立坐在村口的路边。屁股底下是杂草,扎得他肉疼。他盯着那捆崭新的农具,竹柄在阳光下泛着青光。他想不通。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姐姐那句“你不及格”。
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一个揣着几百万支票,却换不来一个馒头的笑话。脚底板的血泡破了,黏着沙土,每动一下都钻心。肚子饿得咕咕叫,叫声在空旷的村口格外响。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田里那个小黑点。那是陈舒。他恨。恨这个鬼地方。恨这里所有不讲道理的人。可他又觉得,或许,不讲道理的是自己。这个念头像一颗钉子,扎进了他的脑子。
引擎声由远及近。陈立眯起眼。不是他的路虎,也不是黄金龙的奥迪。是一辆破旧的五菱宏光。车身沾满黄泥,停在“安静”木牌旁。
车门滑开。上次那个司机下来了。他没带东西。只是走到木牌下,检查了一下那捆农具的绳子是否牢固。他拍掉上面的落叶。动作很轻。
司机做完这些,准备上车。
陈立猛地站起身。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顾不上脚疼,跛着脚冲过去,拦在车前。
司机看见他,不意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停住脚步,看着陈立。
陈立心跳得很快。他想问。他必须问。他从皱巴巴的西装裤兜里摸出烟盒。里面只剩最后一根。他把烟递过去。
“大哥。跟你打听个事。”他的嗓子干得冒烟。
司机看了看那根烟,又看了看陈立满是泥污的手。他没接。
陈立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尴尬。他把烟收回来,自己叼在嘴里,却没点着。
“你们老板……”陈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黄金龙,黄总。他……是不是也在这里碰过钉子?”
司机双手插在裤兜里,平静地看着他。
“黄总说。”司机终于开口。“在这里,要把自己当成一粒沙。”
司机顿了顿。
“别当自己是块金子。”
说完,他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车子发动,悄无声息地调头,顺着来路开走了。留下陈立一个人,站在原地。
一粒沙……
别当自己是块金-子……
陈立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句话。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他脸上。他没躲。他忽然明白了。黄金龙送来的第一车东西,亮晶晶的,是金子。想砸开门。结果门没开,金子碎了一地。
第二车东西,这些竹柄的农具,是沙。想融进地里。
他自己呢?他掏出支票,掏出现金。他以为自己是金子,走哪儿都该发光。结果在这里,人家嫌他硌脚。
陈立慢慢转过身。他第一次,真正地去看那片土地。去看土地上的人。
他看见那个叫Leo的外国人,正跪在地里。像是在拜神。他顺着Leo的视线看过去。一株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绿芽,顶开头顶的土块。
Leo猛地跳起来,挥着拳头,冲着天空嗷嗷叫。那是一种陈立从未见过的喜悦。不为千万的合同,不为暴涨的股价。只为一粒种子的破土。
马东从田埂那头走过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Leo。是个白面馒头。
Leo一把接住,连手上的泥都来不及擦,张嘴就咬了一大口。他嚼着馒头,眼睛还死死盯着那点绿色,像是怕它跑了。
不远处,陈舒直起腰。她用胳膊擦掉脸上的汗,留下两道泥印。她看着Leo和马东,笑了。
那个笑容,没有疲惫。没有抱怨。只有安宁。像午后洒在院子里的阳光。
陈立的心被那个笑容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起在公司里,陈舒也是这样笑。但那是对着客户,对着董事会。那笑容是她的武器,是她的面具。精准,客气,带着无法靠近的距离感。
可现在这个笑容,没有算计。没有目的。干净得像井里刚打上来的水。
陈立觉得自己像个小丑。一个穿着皇帝新衣的小丑。他懂商业谈判,懂资本运作,懂怎么用最少的钱榨取最大的利润。
他却看不懂一个最简单的笑容。
他低头,看着自己。名牌西装皱得像抹布。光着两只血肉模糊的脚。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手指慢慢地,一点点地,把烟丝捻碎。烟草混着尘土,从他指缝间落下。
他看着远处那三个人。
他们是沙。融在这片地里。
而他,是那块被所有人都嫌弃的金子。
他迈开步子。朝着那片荒地走去。每一步,脚底都传来剧痛。可这一次,他没有皱眉。
他走得很慢。像一个第一次学走路的孩子。
田埂上。
马东看见了走过来的陈立。他停下脚步,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插。
Leo也看见了。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警惕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陈舒也站直了身体。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的弟弟,一步一步,艰难地朝她走来。
陈立终于走到地头。他停下。
他和陈舒之间,隔着一道刚翻开的垄沟。
“姐。”他开口,声音嘶哑。
陈舒看着他。“想明白了?”
陈立没回答。他看着陈舒脚边那把旧锄头。木柄被磨得光滑,上面缠着生锈的铁丝。
“你的考卷,”陈立指了指那片地。“是什么?”
“拔草。”陈舒回答得很快。“把不是这块地长出来的东西,都拔掉。”
陈立沉默了。
他看着地里冒出来的杂草。又看看自己。他好像明白了。他自己,就是那根长错了地方的草。
他弯下腰。捡起脚边的一块石头。
“我帮你。”他说。
说完,他就要下地。
“站住。”马东冷冷地开口。“你那双脚,下地就废了。”
陈立停住。
“那你想干什么?”Leo含糊不清地问,嘴里还有馒头。
陈立看着他们。看着这片他曾经无比厌恶的土地。
他把手里的石头扔掉。
然后,他对着陈舒,对着马东,对着Leo,深深地弯下了腰。
“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