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立转身迈出院门。
路面坑洼。土块咯脚。皮鞋里灌满细沙。他崴了脚踝。
他踉跄一步稳住身子。一把扯掉脖子上的领带。领带被团成球塞进兜里。他脱下西装外套挂在胳膊上。衬衫被汗水打湿,紧贴着后背。
小张站在秦山院里举起望远镜。
“王哥。他停在村口木牌底下了。”小张说。
王建国拿过望远镜。镜头里,陈立坐在杂草堆上。他脱下左脚皮鞋,倒出一把带血的沙子。
王建国把望远镜扔在石桌上。小张划着手里的平板电脑。
“查清了。”小张滑动屏幕。“陈立,长河集团副总。身价八个亿。”
王建国吐出一口瓜子皮。“管他长河短河。”
“这要在外面,咱连他车门都摸不着。”小张压低声音。
王建国拍掉手上的瓜子屑。“进了石盘村,是条龙也得盘着。大爷的规矩是天。”
“这细皮嫩肉的,走不到镇上。”小张看向村口。
“不用管他。”王建国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总得吃点苦头才长记性。”
王建国转头看向秦山。
秦山闭着眼。摇椅吱呀吱呀响。
“秦大爷。真不拦他?”王建国问。
“脚底下的路自己走。”秦山说。
拖拉机的突突声从大路那头响过来。
老李头开着破三轮停在木牌前。车轱辘扬起一团黄土。
陈立捂着嘴咳嗽。
老李头探出脑袋。“后生。搭车不?”
陈立站起身。用手扇开面前的土尘。他掏出皮夹,抽出一厚沓百元钞票。
“送我去市区。”陈立把钱递过去。“全是你的。”
老李头看都没看那堆钱。他扯过脖子上的毛巾擦汗。
“这纸片片换不来油钱。”老李头说。
陈立把钱往前递了半寸。“我包里还有。到了加十倍。”
老李头按下离合。挂上挡位。
“我这车拉化肥。不拉你这破脾气。”老李头说。
“你这破车值几个钱!”陈立指着三轮车吼道。
“买不来我一脚油门。”老李头松开离合。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尾气喷了陈立满脸。
陈立咬紧后槽牙。他把手里的钱用力砸在地上。
红色的钞票散落一地。风吹过,钞票满地打滚。一张钱卷进车辙印里。老李头没有回头。
陈立脱下右脚皮鞋。随手扔进路边的臭水沟。
他光着两只脚。踩在滚烫的土路上继续往前走。
马东蹲在田埂上。他点燃一根烟。
Leo站在地里。双手攥着那把铁锄头。他拉开双腿,往下塌腰。锄头高高举起,带着风声砸向地面。泥土翻开,露出深色湿土。
Leo抽回锄头。准备挥下第二击。
“停。”马东吐出一口烟圈。
Leo停下动作。用锄头撑住身体。他胸口剧烈起伏。
“不合格?”Leo问。
马东走过去。他抓起地上的湿土捏了捏。
“有股子劲。”马东拍拍手上的泥。“手破没?”
Leo摊开双手。掌心布满血泡。
“破了就对。”马东指了指旁边平整的土地。“过来。”
Leo扛起锄头走过去。
马东摸出一个旧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把黄褐色的种子。
“土翻熟了。该让它干活。”马东捏起一粒种子。“这叫下种。”
马东弯下腰。食指在土面上戳出一个浅眼。他丢进种子,拨弄细土盖上,用手掌压平。
“这叫落户。你来。”马东把布包扔过去。
Leo双手接住。学着马东蹲下。他抠出一个半指深的深坑,丢种子,填土。
马东一脚踢在Leo小腿上。
“埋死人呢?弄这么深出得来吗?”马东骂道。
Leo刨开土,抠出种子。换个地方戳了一个极浅的小坑,盖上薄土。
马东又是一脚。
“这么浅。招鸟吃啊!”
Leo咬住嘴唇。额头青筋绷起。他用手指试探泥土深度。不深不浅,放进种子,盖土。
“这样?”Leo抬起头。
“再深半寸。”马东说。
Leo重新弄坑。“这样?”
马东点头。Leo小心覆土。压平。
次日清晨。老水井边。
井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Leo摇着井台的辘轳。提上来一桶水。他提着水桶往地里跑。水洒了一路。
走到地头。他举起水桶往刚种下种子的坑里倒。
哗啦一声。水流冲开泥土。几粒种子被卷出土面,漂在泥水上。
马东从后头跑过来。一巴掌拍翻水桶。
“你洗澡呢!”马东指着泥浆。
“水不够?”Leo问。
“水够了。地死了。”马东蹲下身捡起那些漂浮的种子。
他在裤腿上擦掉种子表面的泥巴。
“种子也是命。你得当人看。”马东把种子塞回Leo手里。“重新刨坑。”
Leo握紧种子。他拿起锄头重新翻土。
这次他拿起破水瓢。舀出半瓢水。顺着土坑边缘一点点浇。水渗进土里。
马东坐在田埂上点头。
三天后。天空下起大雨。
Leo手里抓着一块破塑料布冲进地里。他把塑料布盖在播种的位置。自己被雨水浇透。
马东站在屋檐下冲他挥手。
“揭开!让雨砸!砸实了才能扎根!”马东喊。
Leo甩开塑料布。他盘腿坐在泥地里,任由雨水冲刷。
雨停后的第五天。
地里冒出大片杂草。
Leo拿着锄头去铲草。一锄头下去,草断了,旁边的种坑也被刨开一半。
老罗格拄着拐杖停在土路边。
“你的刀比脑子好用。”老罗格说。
Leo抬头看了他一眼。“滚开。”
老罗格用拐杖敲了敲一块土疙瘩。“杀人和种地一样。得找准根。”
老罗格转过身,顺着路走开。
王建国迎面走来。挡住老罗格。
“老头。你懂种地?”王建国抱着胳膊。
“不懂。我只懂收割。”老罗格说。
“这地里的东西,不归你收。”王建国逼近半步。
“没有我不能收割的东西。只要价码对。”老罗格越过他。
王建国朝地上呸了一声。
Leo丢下锄头。他双膝跪地,用长满血泡的双手去抠草根。
陈舒拎着旧水壶走过来。
“马叔。喝水。”陈舒递过去。
马东接过来灌了一大口。“你那边草拔净了?”
“净了。”陈舒用手背擦去额头的汗。她看了一眼趴在泥里拔草的Leo。
“老李头说。我弟把钱撒了一地。”陈舒说。
“心疼钱?”马东问。
“心疼他不懂事。”陈舒拽下一根狗尾巴草。
“脱两层皮就懂了。”马东把水壶还给她。“你去把东边垄沟理一理。”
陈舒走向东边地头。
播种后的第七天。天刚亮。
Leo提着半桶水走到地头。他蹲下身,死死盯着泥土。
泥土表面裂开一条细缝。一点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绿色冒出地面。它顶开一块土屑,立在晨风中。
Leo猛地睁大双眼。
他膝盖重重砸进泥里。两只手撑在嫩芽两侧。
他屏住呼吸,盯了整整五分钟。
他撞翻水桶。猛地站起身,转身往村里狂奔。
苏青竹家院子。
砰!一截木桩被劈成两半。
苏青竹光着膀子握着短斧。
院门被一脚踹开。
Leo滑了一跤,手脚并用地爬起。他伸直胳膊,指着农田方向。
“Look!”Leo喊破音。“Life!”
苏青竹没有停下斧头。短斧劈进另一块木墩,木屑横飞。
苏青竹拔出斧头。顺着Leo指的方向看过去。
他盯了五秒。
苏青竹转回身。“浇水了吗?”
Leo愣住。“没有。”
苏青竹抬起左腿。一脚把一块木块踢在Leo小腿上。
“滚回去浇水。”苏青竹说。
“Yes!”Leo转身冲出院子。
小张趴在隔壁院墙上。啃着半个苹果。
“王哥。那洋鬼子疯了。”小张说。
王建国蹲在墙根抽烟。“发芽了能不疯吗。”
王建国把烟头按灭在砖缝里。他站起身拍掉裤腿的灰。
“大爷不是在种地。”王建国推开院门。“大爷在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