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树岭,如同一道狰狞的伤疤,将天地生生撕裂为两半。
岭南,黄沙漫天,热浪扭曲了空气;岭北,却是灰暗戈壁,寒风裹挟着冰碴,呼啸如鬼哭。
苍穹低垂,乌云如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就送到这儿吧。”
黄苟停下脚步,拉紧了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兽皮袄,侧头看向身侧。
余淼淼低垂着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碎石,双手死死绞着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惨白。
“一定要去北境吗?”她的声音细若蚊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听说北境苦寒,终年飞雪,那里的人……性子都很凶。”
“不去不行啊。”黄苟耸了耸肩,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那点微末道行,在南边也就是个刚入门的菜鸟。北境虽然冷,但听说机缘多,而且……我父亲还在那边抵抗兽潮,我得去寻他,顺便看看能不能打听到我大哥"飞将军"的消息。”
其实他没说刚才黑锅传出的意念波动,对北境方向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渴望,那种饥饿感,让他无法拒绝。
余淼淼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显然早已哭过。
“那……那你一定要小心。这个给你。”
她颤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香囊,上面绣着并不怎么高明的鸳鸯戏水图,针脚歪歪扭扭,显然是赶工做出来的。
“这是我亲手缝的,里面放了驱寒的灵草,还有……还有我的一道护身剑气。”余淼淼将香囊硬塞进黄苟手里,那香囊还带着她温热的体温,“你身子骨弱,到了北边别硬撑。遇到危险就捏碎香囊,虽然我离得远,但或许……或许能感应到。”
黄苟握着那枚香囊,掌心微暖,心头却涌上一股深深的自嘲。
他是个太监。
一个身体残缺、断子绝孙的太监。
哪怕如今侥幸开辟了灵根,哪怕将来能通天彻地,他也注定无法拥有正常的儿女情长。
“记着我又有什么用呢?”黄苟在心中苦笑,“不过是耽误人家姑娘家罢了。”
但他面上未露分毫,只是嘿嘿一笑,将香囊揣进怀里贴身处:“行,谢了啊。这手艺……挺有进步空间的。”
余淼淼破涕为笑,抬手锤了他一下,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黄苟,你答应我,别轻易忘了我。”
“忘不了,忘不了。”黄苟摆摆手,转身看向北方那片苍茫的天地,“走了,再磨叽一会儿,我都要被这离别的酸臭味熏死了。”
“你!”
余淼淼咬着唇,想骂他,却骂不出口。
雨,终于落了下来。
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冷雨,转瞬间便成了倾盆大雨。冰冷的雨水混合着北境吹来的寒风,如鞭子般抽打在脸上,生疼。
黄苟没有回头,大步流星地走进雨幕中。
余淼淼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打湿衣衫,浸透发丝。她死死盯着那个背影,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灰暗的雨幕中,再也看不见。
两行清泪混着雨水,从她脸颊无声滑落。
……
走出数里地,确认余淼淼绝对看不见自己后,黄苟才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停下。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原本嬉皮笑脸的神情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锅爷,出来吧。”
黑锅凭空浮现,锅身漆黑如墨,锅口微微倾斜,似乎在等待什么。
黄苟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最贴身的暗袋中,摸出了那块从吞天泽蟒脊椎里取出的骨片。
刚才在余淼淼面前,他不敢拿出来。
此刻,借着昏暗的天光,黄苟仔细端详这块骨片。
骨片呈青灰色,只有巴掌大小,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之前被血肉包裹,看不真切,如今洗净了血污,那些纹路竟然隐隐组成了一个古老的阵法图案。
“这是什么……”
黄苟指尖轻轻摩挲过骨片表面,注入一丝微弱的灵力。
“嗡!”
骨片猛地一震,竟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
紧接着,一道青色的光幕从骨片上投射而出,悬浮在半空。
光幕中,是一幅残缺的地图。
地图线条古奥,山川河流的走向与如今的地貌大相径庭,显然是上古时期的地形图。而在地图的四个方位上,闪烁着四个光点。
其中一个光点已经被点亮,正是黄苟手中这块骨片所在的位置——秘境深处。
而另外三个光点,则是黯淡的灰色。
“四块碎片?”黄苟瞳孔微缩。
随着灵力持续注入,光幕中浮现出一行行古朴的小篆,虽然字迹斑驳,但凭借九十九世的阅历,黄苟还是勉强辨认出了其中的含义。
《吞天造化经》残卷。
“竟然是传承碎片!”黄苟倒吸一口凉气。
吞天泽蟒之所以能拥有堪比金丹期的实力,甚至肉身强横到连黑锅都费了好大劲才吸干,原来是因为它无意中吞噬了这块传承骨片,练就了一身横练功夫。
但这骨片共有四块,吞天泽蟒只得到了其中一块。
“集齐四块,可窥化神……”黄苟喃喃念出那句诱人的总纲,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的目光急切地扫向地图上另外三个光点的位置。
第一个光点,位于极西之地的无尽沙海深处。
第二个光点,位于东海之滨的某座孤岛。
而第三个光点……
黄苟的手指猛地颤抖了一下。
第三个光点,赫然位于北境!
地图上标注着三个古字——寒冥渊。
“北境……寒冥渊……”黄苟看着那个闪烁的光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原本他只是为了去寻父亲,得到大哥飞将军的消息,没想到,这吞天泽蟒的遗物,竟然直接给他指明了方向。
“这大概就是缘分吧。”
黄苟摇了摇头,将骨片小心翼翼地收好。
他拍了拍背后的黑锅:“锅爷,看来咱们这趟北境之行,不仅是为了找吃的,还得去那个什么寒冥渊,把这老蛇的"亲戚"接回来。”
黑锅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似乎对那个充满寒气的地方也颇感兴趣。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
黄苟拉低帽檐,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残影,彻底消失在通往北境的茫茫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