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两辆黑色轿车在省检察院门口停下,有道清瘦的人影已等候在此。
“钟检,请上车。”
小高秘书噔噔下车,拉开后座车门,态度很是到位。
“谢谢。”
钟小艾客气地点头,态度不卑不亢,但心里已经打起了嘀咕。
如果说白平安可以戏称为省委二号首长,那高升就是省府的二号首长了,可对方现在如此热忱。
坏了!
姓林的,胃口怕是有点大。
“林省长!”
钟小艾腰身微弓,展颜一笑,全然看不出来心中腹诽。
“小艾同志,早!没等很久吧?”
林致远见钟小艾坐定,温和问道,像是关爱下属的老领导。
“不久,刚到。”
钟小艾回应。
其实她已经站了半个小时了,生怕林致远一个兴起提前出发,却没想林致远说了八点走,真一分不差地八点来。
“在汉东工作还习惯吗?”
林致远随意聊着。
“与纪委工作不太一样,但张检和同志们都很照顾,现在对日常工作已经上手了。”
钟小艾用词严谨。
既表达了自己遇到的实际困难,同时也在对外表达工作上没大问题,就算存在小瑕疵也是因为经验不够。
对方问得随意,她却不敢大意,生怕林致远给她挖坑,毕竟汉东这群人动不动就拿“履职不胜任”当开战口号用。
来了汉东。
她就不再是钟主任、只是普普通通的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了,血条厚度肉眼可见,可遭不住来上这么一击。
“嗯。”
林致远点了点头,“国峰同志、吕梁同志他们,包括纪检驻省院的黄浩同志都是很好的干部,古道热肠。”
嗨!
副驾驶位上的小高秘书有点没绷住。
自家老板真损,谁不知道钟检猛龙过江,一上来就打算拿反贪、反渎两局开刀,双方狗脑子都快打出来了,提谁不好、提这三位。
钟小艾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忍住,虽然自己很想一脚踩林致远脸上。
“张检不用说,吕副检和黄组长都是厚道人,我家亮平在反贪局时就颇受两位照顾。”
钟小艾嘴角露笑,目光落在对方脸上,声调特意咬重“厚道”和“照顾”。
呵!
灰太狼装什么懒羊羊,真以为别人不知道这两人啥情况,不知道是你林致远在背后授意。
“我上周末去吊州看亮平,亮平他还说很是想念省院的同志们,可惜工作太忙,一直抽不出空来。”
钟小艾目光没有半分偏转,却突然多出几分攻击性,态度明确:
一码归一码。
你们戏弄侯亮平的账,我记着;但你林致远帮侯亮平走出关键一步的请,钟家也记着,会付,但也别太过分。
我们钟家不是赵立春和赵家,不会任凭你掏空家底。
“这样就很好嘛。”
林致远却是不接话,“亮平同志在吊州新领域发光发热,小艾同志也能在熟悉且热爱的纪检工作砥砺前行,又拉近了你们夫妻的距离,守得工作,兼顾家庭。”
尼…
钟小艾脸色一僵,差点没爆粗口,这软钉子刺挠得不行,专往痛处钻。
这是在提醒她。
解决的不仅是侯亮平个人的前途,还有钟老继承人的问题,更有她自己的事情,看似把她拉到了汉东,却也帮她晋升正厅省去一两年的功夫。
而钟家为保她不陷入泥潭,又拉上了秦思远,这可是宝贵的省委常委、省政法委书记的位置。
但前省政法委书记是谁?
是他林致远!
这种干部的选用,只要不是空缺、调走或者前任因故卸职,上级组织部门通常都会询问现任的意见,现任举反对票,那组织部门也会慎重考虑,避免影响班子团结。
也就是说…
钟家欠林致远的不是一个人情,而是整整四个!
四个啊!
那是要匹配得上林致远身份的四个人情,钟小艾神情变了又变,最后只化为一阵锥心的心痛。
完了!
以林致远的饕餮胃口,钟家怕是真要半点家底都剩不下。
钟小艾脸色苍白苍白的,一头靠在车窗上,表示自己有点晕车,想静静、不想说话。
没劲!
林致远笑了笑,侯亮平嘴里的虎大妞也经不起捉弄啊,这就倒下了。
如果告诉她还有第五个人情,那岂不是要原地爆炸。
但真有!
比如侯亮平这铁头娃离开检察系统、钟小艾调来汉东,郝主任和钟老的关系明显缓和了下来。
再轮下去…
还有第六个,那就没必要说了。
恩大成仇!
钟老一个人心里有数就行。
高升默默将一切看在眼中,暗叹自己老板真猛啊,使使软钉子,钟检立马蔫了。
可惜…
有人还看不清局势,以为上位后的老板变温和了,对省委班子的掌控力度差了,一个个刺头开始冒尖,浑然没看到最大的刺头沙书记其实早就偷偷服了软,只是脸上不愿意承认。
若不是顾忌从天而降的掌法…
老板不开口。
哪个鸟儿敢吱声。
学到了!学到了!
在不同的位置,有不同的打法;同一套打法,对不同的人有截然不同的切入角度。
高升疯狂记着笔记,他相信跟在老板身边的三年将会是他人生中最宝贵的五年,真想跟老板连干十年,那必然会是他顺遂的二十年。
两个半小时后。
两辆车子先后进入芜州市委市政府,楼下只有周涵一人在等候,其他人全被他喝令投入工作去了。
“小艾同志,跟我去考察考察我们芜州的干部。”
一下车。
吴春林就找借口带走了钟小艾,顺便拉走看热闹的温一言。
“省长,您来了、我就有主心骨了。”
周涵领着进入办公室,第一句话就满是重量。
“没信心?”
林致远笑问。
“现下盘子太大,面对六百五十万芜州百姓,终归是不安的。”
周涵不藏着掖着,将困难如实道出,“不同于楚州、吊州等地,乱归乱,但本市的经济支柱产业没受到冲击的,可芜州不同,如今半导体和物联网尚未能真正承担起重任,而冶金、化工等产业中代表性国企深陷其中,后续的能源供应存在问题。”
“我不得不担心。”
周涵面带愧疚,林致远将他安排芜州是极好的去处,但他有点难以打开突破口。
“担心是好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