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的光华黯淡下去,建木的震颤渐渐平息,树洞口的根须恢复了往日坚硬冰冷的状态。
云昊靠在树干上,大口喘着气,虎口崩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手掌上的老茧已经厚到刀剑难伤,但那种劈砍千万次积累下来的酸痛,早已刻进了骨头里。
顾长风将长刀插在地上,靠着另一根树干,仰头望着恢复平静的血月,月光依旧暗红,与平时无异,仿佛刚才那半个时辰的光华从未发生过。
“见过很多次,从来没找到规律。”
顾长风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岩石:“有时隔几年,有时隔几十年,有时一天两次。我试过连续几天几夜盯着月亮,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还是找不到。”
云昊没有说话。
他在回想刚才那半个时辰中血月光华的每一次强弱变化、建木的每一次震颤,试图从中找出某种可以被掌握的规律。
但他不是没有收获。
从血月光华开始到结束,他一直在数自己的心跳。
从第一拍到最后一拍,总共两千一百三十七拍。
按照每息七十拍计算,半个时辰,不多不少。
血月的波动有四次高峰,建木的震颤也有四次高峰,时间完全重合。
这不是巧合,是规律。
需要确认。
“下一次血月光华,帮我计时。”云昊说。
顾长风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头。
接下来几天,云昊没有上山。
他守在矿洞里,从顾长风那里要来过去几次血月光华的大致时间——都是凭感觉估算的,不精确,但能看出大概的间隔。
第一次到第二次,间隔三年;第二次到第三次,间隔七年;第三次到第四次,间隔十一年。
每次间隔都在增加,但增加的幅度没有规律。
闭上眼睛,脑海中反复推演着那些数字,排除了所有可能性之后,剩下的那个无论多荒谬,都可能是真相。
睁开眼,召唤宝瓶。
进入血月之地后,他试过无数次呼唤瓶儿,没有回应。
“瓶儿?”云昊在心中呼唤,没有声音。
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
血月之地的百年,他没有仙力、没有魔力,但他的意志没有消退。
就在他即将放弃时,宝瓶中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回应。
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像是有人在很遥远的地方轻轻碰了他一下。
瓶儿还在。
“瓶儿,能听到吗?”云昊在心中问。
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那丝联系又断了,宝瓶中终于响起一个虚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瓶儿的声音不再清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了很久,时断时续:“主人……这里……有压制……不是针对仙力……是针对所有……瓶儿撑得住,但说话……很费力。”
云昊心中一凛。
不是针对仙力,是针对所有能量。
宝瓶不属于仙力、魔力体系,但依然被压制了,只是没有被完全压制。
这说明压制血月之地的力量极其强大,强大到连宝瓶都只能勉强维持一丝联系。
“瓶儿,血月和建木的呼应,你能感知到吗?”云昊问。
瓶儿沉默了片刻,声音清晰了一些:“能。那个月亮……不是月亮。是封印。建木……不是树。是阵眼。
两者之间……有法则联系。主人的感知是对的,血月光华有规律,不是时间规律,是能量规律。”
“能量规律?”
“建木每吸收足够多的精血……就会通过血月释放一次多余的魔气……释放的时候……根须会松动。这是这个世界唯一的……漏洞。”
瓶儿的声音又开始变弱:“主人,瓶儿需要沉睡。下次血月光华之前,瓶儿会提前醒来,通知主人。”
宝瓶的温热消失了,瓶儿的声音也消失了。
云昊将宝瓶收回怀中,靠在洞壁上,闭上眼睛。
有规律就好。
能量规律,建木吸收精血,通过血月释放魔气,根须松动。
这个世界的漏洞,他找到了。
第一次血月光华,他在建木山顶。
他让顾长风计时,每隔一盏茶的功夫报一次数。
血月的光华果然有四次高峰,每次高峰持续约三十息,间隔约一盏茶。
顾长风将时间报得很准,误差不超过三息。
“间隔一样。”顾长风说:“四次高峰,时间间隔相同。这不是随机的,有规律。”
云昊点头。
没有解释,但瓶儿已经确认了。
血月光华的规律是能量积累的周期——建木吸收精血,积累到一定程度,通过血月释放魔气。
释放的瞬间,根须松动。
云昊没有等到下一次血月光华。
坐在树洞前,日夜不停地砍。
根须一根接一根地断,又一根接一根地长。
他的剑法在百年打磨中早已臻至化境,每一剑都劈在同一道裂缝上,裂缝在不断加深。
瓶儿在他沉睡时被那一丝微弱的联系触发,主动醒来了。
“主人,明天。”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虚弱,清晰了许多,“血月会在明天这个时候光华大作。
持续约半个时辰,四次高峰。主人要在第四次高峰时砍断最后一层根须,那时根须的再生速度最慢。”
云昊睁开眼,看到顾长风也醒了,正看着他。
“明天?”顾长风问。
云昊点头:“明天。”
第二天,血月光华如期而至。
云昊站在树洞前,天魔剑握在手中。
这柄剑是他用建木山脚下采到的铁矿石反复锻打而成的,比不上原来的天魔剑,但在百年的使用中已经与他融为一体。
顾长风站在他身侧,长刀横在身前。
赵铁山、雷虎、墨羽也来了,十几个人,十几柄血月晶武器,站在树洞口两侧。
血月第一次光华大作,暗红色的光芒刺目。
建木震颤,根须松动。
云昊没有动。
第二次,他握紧剑柄。
第三次,他将剑举起。
第四次,光华达到顶峰,建木的根须在此时最软、再生最慢。
云昊大喝一声,剑光劈下,树洞口的最后一层根须齐齐断裂。
树洞开了。
洞内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没有光,没有任何气息,只有一种空洞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寂静。
云昊收起剑,率先踏入树洞。
顾长风紧随其后,赵铁山、雷虎、墨羽鱼贯而入。
树洞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洞壁是黑色的,光滑如镜,摸上去冰凉,像某种金属。
洞穴不深,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尽头。
尽头处是一个小小的石台,石台上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珠子。
珠子通体透明,内部有暗红色的光芒在流转,光芒很微弱,像是随时会熄灭。
“这是什么?”赵铁山问。
没有人回答。
云昊走到石台前,伸手去触碰珠子。
手指触碰到珠子的瞬间,珠子中的暗红色光芒骤然亮起,一道光柱从珠子中射出,直冲天际——不,是直冲树洞的穹顶。
穹顶上浮现出无数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快速闪过。
天地初开。
一株巨树从混沌中破土而出,树干贯穿云霄,枝叶覆盖万里。
无数仙人在树下参悟大道,有人证道大罗,有人突破仙君,有人成就仙王。
树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星域。
然后,画面一转。
天地大劫,魔血从天而降,污染了神树的根。
神树的枝叶开始枯萎,树干开始腐烂。
最后的仙人在树下布下大阵,将神树的核心封印,将魔血封印在血月之中。
画面不断闪现。
万年、十万年、百万年。
神树的核心在地下沉睡,魔血在血月中沸腾。
封印在岁月的侵蚀下渐渐松动。
魔血的气息渗透到地面,污染了土壤,扭曲了生灵。
这就是血月之地的来历。
穹顶上的画面渐渐消散。
珠子中的光芒也黯淡下去。
云昊站在石台前,沉默了很久。
赵铁山脸色发白,雷虎握紧战斧,墨羽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血月是魔血的封印。”顾长风的声音很低:“建木是神树的核心。我们在这里的每一刻,都在被魔血的气息侵蚀。”
云昊没有说话,召唤了瓶儿……
宝瓶之力在黑暗中亮起温润的白光。
白光照亮了整个树洞,照亮了石台上的珠子。
珠子中的暗红色光芒在白光的照耀下开始褪色,从暗红变成淡红,从淡红变成透明,最后变成纯白。
白光与白光交融,珠子中的魔气被宝瓶一点点吸出,化作黑色的烟雾,在树洞中翻涌。
宝瓶的净化之力以前所未有的强度运转。
“主人,瓶儿需要时间。”瓶儿的声音在云昊脑海中响起,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这个封印太老了,魔气太深了。
瓶儿要把它全部净化,才能让神树的核心重新生长。那棵建木,是神树核心的投影。等投影重新长成神树,就是你们离开的时候。”
云昊问:“需要多久?”
瓶儿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也许千年,也许万年。但瓶儿会尽力。”
树洞外,血月还在。
但血月的暗红色光芒比之前淡了一丝,不是错觉,不是心理作用。
顾长风看到了,赵铁山看到了,所有人都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