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的雨下得邪性。
从下午四点开始下,气象台报的是“中到大雨”,结果下到晚上八点,街面上积水没过脚踝,梧桐叶子烂了一地,黏在柏油路上像贴了一身膏药。楼明之把车停在市档案馆后巷,熄了火,没急着下车,先拿袖子把车窗上的雾气擦了一块,往外瞅了瞅。
档案馆后门那条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路灯坏了两盏,剩下那盏还在闪,一闪一灭的,跟鬼眨眼似的。巷子尽头有个垃圾站,垃圾站旁边蹲着个人,穿件黑雨衣,脑袋缩在领子里,看着像躲雨的,但楼明之注意到那人脚底下的烟头——五六个,全是刚抽的,还冒着热气。
“有人蹲点。”楼明之从副驾座底下摸出把折叠伞,扔给后座的谢依兰,“后门走不了,得从正门混进去。”
谢依兰接过伞,往外看了一眼:“那个蹲点的,你认识?”
“不认识。但他在那蹲着,说明有人知道我们要来。”
谢依兰从包里掏出一张工作证晃了晃:“我有市文化局的介绍信,名义是“民间武术文献普查”。从正门进,就说找地方志办公室的老周。”
“老周靠谱?”
“我师叔当年救过老周的命。老周不知道青霜门的事,但他知道感恩。”
楼明之点了点头,把车重新打火,绕到前门。档案馆正门有保安,但谢依兰那张介绍信加一张笑脸,保安连登记都没细看就放行了。两个人进了大厅,暖气扑面而来,楼明之打了个喷嚏。
地方志办公室在三楼最里头。老周是个精瘦老头,戴副圆框眼镜,见到谢依兰先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搪瓷杯放下,关了办公室的门。
“你师叔……有消息了?”
“还没有。”谢依兰声音放轻,“周叔,我来查点东西,不能走正式登记渠道。您能不能通融一下?”
老周看看她又看看楼明之,抿着嘴想了十来秒,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地下二层,旧档库。那里头存着九十年代以前的城建、民政、公安移交过来的老档案。你们要找什么?”
“青霜巷,门牌号青霜巷十七号到二十三号,九十年代初的房产登记和户籍底册。”
老周的手在钥匙串上停了停:“青霜巷?那片房子不是零几年就拆了吗?”
“拆之前的手续得有人批。”楼明之接了话,“批文、审批流程、经办人签字——我们要看底档。”
老周没再多问,把地下二层的钥匙摘下来递给谢依兰:“电梯到不了地下二层,得走楼梯。楼梯口有个铁栅栏门,锁着。钥匙就是这把。进去之后第三排铁皮柜,编号D-7到D-9,是九十年代城建档案。你们抓紧时间——我十点半得下去锁门。”
两个人道了谢,走楼梯下到地下二层。铁栅栏门一推开,霉味儿扑面而来,混着旧纸和樟脑丸的气味。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响了一阵才亮起来,惨白的光照着一排排铁皮柜,活像个太平间。
谢依兰直奔D-7柜,拉开抽屉翻了一阵,抽出一本牛皮纸封面的房产登记簿。楼明之在旁边翻D-8柜,一摞一摞的户籍底册码得整整齐齐。翻到第三摞的时候,他手一顿。
“依兰,你过来看。”
户籍底册里夹着一张手写的便笺,笔迹潦草,像是匆忙间记的,内容只有两行——
“十七号院,地下室有夹层。剑谱不在门主身上。”
落款是一个“周”字,日期是二十年前的十一月。
谢依兰盯着那张便笺看了好一阵,声音有点发紧:“这个“周”……会不会是我师叔?”
“你说你师叔姓周?”
“他叫周青霜。跟师门一个姓——门主收他做义子,赐了门姓。”谢依兰拿手指头轻轻摩挲那个“周”字,“他这个“周”字最后一笔往上挑,我见过他写菜谱的时候就是这个写法。”
楼明之把便笺翻过来看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把便笺小心夹进自己随身带的笔记本里:“这本户籍底册我们得想办法借走。”
“老周能给吗?”
“给不了也得给。拍照片,拍完放回去,原样不动。”楼明之掏出手机对着便笺和前后几页底册连拍了七八张,然后把册子原样放回抽屉,推好。
谢依兰在D-9柜那边翻了一阵,忽然低低“咦”了一声。楼明之走过去,看见她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蓝色卷宗,封面上印着“青霜巷地块开发审批附件(1997年)”。翻开第一页,是一份经办人名单,排在第一位的是——
“许又开。”
楼明之拿过卷宗翻了翻,后头附着几份会议纪要,其中一份写着“关于青霜巷地块拆改方案的批复”,签发人一栏签着许又开的名字,时间是1997年3月。附件里还夹着一张地块测绘图,图上用红铅笔标注了十七号院的位置,旁边打了个勾。
“1997年。”楼明之算了算时间,“青霜门出事是2003年。许又开1997年就经手过青霜巷的拆迁审批,说明他那会儿已经在打这片地的主意了。但他等了六年才动手——”
“因为他在等机会。”谢依兰接上,“1997年那块地不值钱,周围还没开发。到了2003年,镇江往南扩,地价翻了好几倍。许又开选在2003年动手,一来可以低价拿地,二来顺便把剑谱弄到手。”
楼明之把卷宗也拍了照,放回原处。两个人正要起身,地下二层的灯忽然灭了。
一片漆黑里,只听见通风管道里呼呼的风声,还有楼上远远传下来的脚步声。
楼明之第一反应是把谢依兰拽到铁皮柜后面蹲下,第二反应是摸手机。手机屏幕一亮,微弱的光照出面前半米的范围。他冲谢依兰比了个“别出声”的手势。
脚步声越来越近,从楼梯方向往地下二层来了。楼明之听出来是皮鞋踩水泥地的声音,步子不急不缓,但每步之间的间隔很均匀——这人练过。
谢依兰凑到他耳边,气声说:“我能听出来,来的人左脚落地比右脚重,左腿有旧伤。我师叔左腿在2001年被人打过一棍子,走路一直有点拖。”
楼明之心里一紧。如果来的是周青霜,倒还好办,可万一不是——
铁栅栏门被人推开了,一道手电光扫进来,从D-1柜慢慢往这边扫。楼明之把谢依兰按得更低了些,自己靠着铁皮柜侧面,手摸到裤兜里的折叠刀。
手电光扫到D-7柜附近时停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不高不低,带着点沙哑:“出来吧。我知道你们在。”
楼明之没动。
那人等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楼明之,你裤兜里那把刀,刃长七厘米,折叠的,德国索林根钢,你当我看不见?”
楼明之心想坏了,这人打手电的时候眼睛一直在暗处,能看清他的轮廓,说明他早就适应了地下二层的亮度——他一直在暗处盯着。
他站起来,把谢依兰挡在身后,手机屏幕照着来人的脸。
瘦长脸,头发花白,左耳朵缺了一块,穿一件洗得发灰的夹克。楼明之没见过这个人,但他注意到夹克左上兜别着一枚小铜章,章上的图案是一把剑穿过三颗星。
谢依兰在他身后倒吸了一口凉气:“碎星章……你是青霜门的人?”
那人把手电关了,从兜里摸出个打火机打着,火光照着他半张脸,忽明忽暗的。
“我叫赵四海。青霜门外门弟子,2003年那晚,我是守后门的。”他看了谢依兰一眼,“你长得像你妈。你妈当年教我练过剑。”
谢依兰上前一步:“我师叔呢?周青霜还活着吗?”
赵四海没接话,把打火机灭了,声音沉下来:“你们刚才看的那份1997年审批附件,我找了十年。许又开把正本毁了,但我知道档案馆有附件留底。我今天来,就是为了它。”
楼明之盯着他:“你是来拿卷宗的?”
“我是来告诉你们——那份卷宗后头还有一页。你们翻的时候太急,漏了。”赵四海从夹克内兜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递过来,“这是我从正本上撕下来的。1997年那份附件最后附着一张“施工变更单”,上面写着十七号院地下室的改造方案。许又开当年请了个施工队,把十七号院的地下室往下挖深了一层,外墙加厚,还装了铁门。这笔改造的钱,是从青霜门门下的一个文化公司账上走的。”
楼明之接过那张纸看了看,确实是一份变更单,施工方签字的人叫“马三”,日期是1997年9月。
“马三还活着吗?”
“活着。在城南开了个废品收购站,天天喝大酒。”赵四海顿了顿,“但你们去找他之前,最好先想想——马三给许又开干过活的事,买卡特知不知道?”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了一眼。
赵四海继续说:“买卡特这个人,跟许又开不一样。许又开要钱要名,买卡特要的是血债血偿。马三要是落到买卡特手里,活不过当晚。马三一死,十七号院地下室到底改成了什么样,就没人知道了。”
“你来找我们,是想让我们抢在买卡特前面找到马三?”楼明之问。
“对。”赵四海把打火机收起来,“我盯了马三半个月,买卡特的人也在盯。今晚他们可能就要动手。你们要是想去,现在就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他说完转身就往楼梯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还有——许又开明天上午在镇江博物馆有个“武侠文化展开幕式”,他会亲自到场。你们要是能找到马三,最好赶在明天开幕式之前问出点东西来。许又开这个人有个毛病,事情一顺他就放松警惕。他要是觉得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明天开幕式上会露出破绽。”
赵四海上楼走了。
谢依兰凑到楼明之耳边:“他说的能信吗?”
“一半一半。”楼明之把那张变更单拍了照,原样递给谢依兰收好,“但马三这条线是真的——你看这张变更单上的施工方盖章,跟买卡特手下那帮人开的那家“三和土方”是同一个章。我查过。”
“那我们去废品站?”
楼明之看了看表,九点四十分。
“去。但得绕路。后门那个蹲点的还在,我们从地下车库走,赵四海既然能摸进来,说明他熟悉这栋楼的安保漏洞。他走的路,我们也能走。”
两个人顺着赵四海出去的方向摸到地下车库,果然有个消防通道的小门没锁。从巷子另一头绕出去的时候,楼明之回头看了一眼档案馆后门,那个黑雨衣还蹲在垃圾站旁边,但已经站起来了,正在接电话。
“他在跟谁报告?”谢依兰问。
“不知道。但不管是谁,咱们得赶在他们前头。”
楼明之的车拐上主路,雨刮器开到最大档,雨点砸在车顶上砰砰响。谢依兰坐在副驾翻手机,忽然说:“我查了,城南废品收购站,登记人叫马德贵,外号马三,地址在官塘桥路八号。”
“导航过去。”
车开了不到十分钟,谢依兰忽然又叫了一声:“等一下——官塘桥路八号旁边有个“老孙头涮肉”,你记得上次薛紫英说周砚白常去的那家店吗?”
楼明之愣了一下:“那是另一个故事里的人物。”
“我知道。但地名撞上了,我随口一说。”谢依兰把手机收起来,“专心开车。前面路口右拐。”
楼明之打了个方向盘,车拐进官塘桥路。这条路两边全是汽修铺和废品回收站,雨水把地上的油污冲得花花绿绿的,路灯照上去跟油画似的。
八号废品站是个大铁皮棚子,棚子里堆着山一样的旧书报和废铁。棚子旁边搭了间小砖房,窗户透着昏黄的光。
楼明之把车停在五十米外的巷子里,熄了火。
“我先进去探探。你在车里等着,有情况打电话。”
谢依兰一把拽住他胳膊:“你一个人进去,万一马三喝多了拿酒瓶子抡你,你连个帮手都没有。我轻功比你好,翻墙进去看一眼,你在外头接应。”
楼明之看了她两秒,点了头。
谢依兰推开车门钻进雨里,脚尖在废品站围墙外那堆旧轮胎上点了两下,整个人已经翻上了墙头,连个响动都没有。楼明之在车里看着,心想这轻功确实不是吹的。
过了半分钟,手机震了一下,谢依兰发来一条语音,气声:“马三在屋里喝酒,旁边桌上放着个牛皮纸袋,袋子上印着“许”字。另外——废品站后门外头停着一辆黑色面包车,没熄火,车里坐着三个人。”
楼明之回了三个字:“别惊动。”
他正要下车,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赵四海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买卡特的人已经到了。你们快。”
楼明之推开车门冲进雨里,一边跑一边给谢依兰打电话:“依兰,别等了——直接进去把马三拽出来!面包车那边我拖住!”
谢依兰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什么,然后听见她踹门的声音,紧接着马三一声惊叫:“你谁啊!”
楼明之跑到黑色面包车跟前,从兜里掏出折叠刀弹开刀刃,照着车胎就是一下。左前胎噗的一声瘪了,车里三个人骂着推门下来。楼明之往后退了两步,从地上抄起半块砖头,冲他们喊:“警察!都别动!”
那三个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矮个子冷笑:“警察?你证件呢?”
楼明之把砖头在手里颠了颠:“证件在车里。你们要是不信,可以跟我回局里看。”
矮个子往前逼了一步,楼明之把砖头砸在他脚前,碎渣溅了一地。另外两个人犹豫了,矮个子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看看瘪了的车胎,啐了一口:“走!回头再来。”
三个人跑了。楼明之跑到废品站后门,谢依兰已经拽着马三从砖房里出来了。马三瘦得跟竹竿似的,浑身酒气,手里还攥着那个牛皮纸袋不肯松。
“你们谁啊?抢东西啊?我报警了!”
谢依兰一把夺过纸袋塞给楼明之:“报什么警,我们就是来找你的。”她回头看了楼明之一眼,“袋子里是一份施工验收单,十七号院地下室的,上面写着“夹层加建,深两米四,铁门两扇,通风井一口”。验收人签字——马三。”
楼明之把纸袋揣进怀里,对马三说:“马老板,你给许又开干的那活儿,有人要你的命。你跟我们走,我们保你。你不走,明天你这条命还在不在,我不敢说。”
马三的酒醒了一半。他盯着楼明之看了好几秒,又看了看谢依兰,忽然冒出一句:“你们是青霜门的人?”
谢依兰点头。
马三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迟早要还!那许老板当年多给我两千块钱让我把地下室挖深点,我还以为他要存酒!后来我才知道那底下死过人!我这些年天天喝酒就是不想这个事——”
楼明之把他拽起来:“别嚎了。上车再说。”
三个人上了车,楼明之打火起步,从后视镜里看见那辆面包车又绕回来了。他没加速,稳稳地拐上大路,混进车流里。
谢依兰在后座问马三:“地下室挖深之后,许又开往里头放过什么东西?”
马三抹了把脸:“放了个铁柜子。一米多高,三个人抬进去的。放完之后就把门焊死了。后来那一片拆迁,推土机推平了才把铁柜挖出来运走。运哪儿去了我不知道,但运东西的车是许老板自己找的,司机我认识——姓周的,左腿有点瘸。”
谢依兰扭头看楼明之。
楼明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头紧了紧。姓周的,左腿瘸——周青霜。
雨还在下。车开过解放路的时候,楼明之从后视镜里看见一辆黑色轿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五十米的车距。
“后面有尾巴。”他声音很平。
谢依兰回头看了一眼:“买卡特的人?”
“可能。也可能不是。”
马三在后座缩成一团:“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
楼明之没理他,把车速放慢,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后面的车跟了进来。
他忽然笑了。
谢依兰问他笑什么。
“我在想——明天许又开那个开幕式,得给他准备份大礼。”楼明之踩了脚油门,车子从巷子另一头蹿出去,“马三这张嘴,就是最好的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