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楼高得不像话。
楼明之站在江海国际金融中心楼下,仰头。玻璃幕墙把整片天空割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倒映着流云,像一座用镜子摞成的山。他数了数,六十三层。买卡特的办公室在第五十九层。
“他请你来喝茶?”谢依兰站在旁边,戴了副墨镜,遮住半张脸。四月的镇江已经有些热了,她穿着件墨绿色的薄风衣,风衣下摆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请柬上写的是“商务洽谈”。”楼明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烫金卡片,翻了个面,“背面印着一首词的上阕。”
谢依兰接过去看。““青锋断处霜满天,故人零落二十年。””她眉头微蹙,“这是青霜门门主当年在剑谱扉页上题过的句子。”
“所以这不是商务洽谈。”
“是试探。”
楼明之把请柬收回口袋。他今天没穿西装,就一件黑色夹克,里面搭了件灰色T恤,下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在一群进进出出的金融精英里,他像个来送外卖的。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走吧。”他说,“上去看看买皇神到底想干什么。”
电梯是直达的,需要刷卡。楼明之把请柬往感应区一贴,电梯自动亮了,开始上行。五十九层,足足走了快一分钟。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淡的木质香薰味,像老山檀混着什么果香。
“这香味。”谢依兰鼻子动了动,“是青霜门祭祖时用的“清心香”。门的配方。”
楼明之没接话,但手插进夹克口袋,摸到了那枚青铜令牌的边缘。
电梯停了。门打开,正对面是一面巨大的鱼缸,占了整面墙。水是深蓝色的,里面养着一种楼明之从未见过的鱼,通体银白,尾鳍像两片薄刃,游动时悄无声息。
鱼缸后面是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一个人。
买卡特。
四十五岁,看起来却像三十出头。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的瓷白,头发剃得极短,贴着头皮,露出饱满而光洁的额头。穿一件月白色的立领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指甲修得干净,手指修长。整个人像一把被精心保养的刀,收在鞘里,刃口不发一丝寒光。
但他抬眼的那一刻,楼明之感觉到了压迫感。
那种压迫感不是杀气,比杀气更沉。像深水底下的暗流,表面波澜不惊,底下足以绞碎一切。
“楼队长。”买卡特站起来,微笑,“久仰。”
“已经不是队长了。”楼明之走过去,没有握手,在长桌对面坐下来。
买卡特也不介意,收回手,目光转向谢依兰。“谢小姐。青霜门“踏雪轻功”的唯一传人。久仰。”
谢依兰没有坐。她在楼明之身侧半步的位置站着,目光扫过整间办公室。除了那张长桌和鱼缸,四壁皆空。没有书架,没有挂画,没有绿植,连一盏多余的灯都没有。只有天花板上嵌着几排极细的冷光灯管,把整个空间照得无处藏身。
“买先生的办公室,空得让人不习惯。”谢依兰说。
“空,是为了让来的人没有东西可以看。”买卡特重新坐下,双手交叠,“谢小姐的轻功很好,但在我这里,最好不要用。”
“如果我想用呢?”
“你会从五十九层掉下去。”买卡特的微笑纹丝不动,“这栋楼的每一块玻璃,都装了压力感应。碰一下,就会自动打开。这是大楼的设计。”
楼明之把手搁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买先生请我们来,不会只是为了展示办公室的安防系统吧。”
“当然不是。”买卡特从桌下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过来。
那是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截断指。指节粗短,皮肤灰白,断口处是某种锐器切出来的,平整得不正常。断指的侧面有一小块纹身——青色的,像是一片叶子。
“三天前,在城南老码头的水泥管里发现的。”买卡特说,“法医鉴定死亡时间在七天前,但这截手指的实际失活时间,是二十年前。”
楼明之盯着那截断指,瞳孔微缩。
“你怎么知道是二十年前?”
“因为这个人,是二十年前青霜门灭门那晚失踪的第六个弟子。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在那一夜了。但他的DNA和断指的角质层老化程度对不上,断指的年龄,恰好是二十年前的。”
谢依兰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细看那截断指上的纹身。“青霜门的弟子印。这个叶形纹样是内门弟子才有的,外门弟子只有一道横线。”
“所以。”买卡特靠回椅背,那双瓷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表情,像湖面下浮起的一丝暗涌,“有人在玩一个游戏。把二十年前没死透的人,一个一个找出来,再杀一遍。手法用青霜门的剑法,时机选在他们以为安全的时候。”
楼明之没有去拿那个证物袋。他看着买卡特的眼睛,那双眼深得过分,像两口枯井,但井底有光。很冷的光。
“你为什么给我们看这个?”
“因为下一个要死的人。”买卡特竖起一根手指,“是谢小姐的师叔。”
谢依兰的气息在那一瞬间乱了。乱得很轻,轻到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但楼明之感觉到了。她风衣下摆微微一动,是脚尖下意识移了半寸。
“你知道我师叔在哪?”谢依兰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调。
“我不知道。”买卡特说,“但寄出那截断指的人知道。他把断指装在一个木盒子里,盒子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的是你师叔的名字。”
“纸条在哪?”
“在楼队长那里。”
楼明之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里多了一枚青铜令牌。他把令牌放在桌上,指尖拨弄着令牌背面的纹路。买卡特看到令牌的那一刻,眼神变了。那层瓷白的面具终于裂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某种炽热而压抑的东西。
“你恩师的令牌。”买卡特的声音微微发紧,“果然在你手里。”
“你认识这枚令牌?”
“当然认识。”买卡特站起来,走到鱼缸前,背对着他们。银白色的鱼群在深蓝色的水里缓缓游动,像一场无声的雪。“二十年前,青霜门灭门那晚,这枚令牌就挂在门主腰上。门主死后,令牌消失了。一起消失的,还有青霜剑谱,和门主刚满月的女儿。”
他转过身,看着谢依兰。
“那个婴儿,后来被人送到镇江一户姓谢的人家。那户人家的男主人,是青霜门的外门弟子,只会最粗浅的拳脚功夫,但为人忠厚,信得过。”
谢依兰的脸色终于变了。她摘掉墨镜,露出一双骤然收缩的瞳孔。
“你说什么?”
“你姓谢。你父亲是青霜门外门弟子。你从来没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买卡特一字一句,像是在宣读一份陈年判决书,“你师叔不是在找你,他是在保护你。从你出生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暗处。因为你是青霜门门主唯一的血脉。”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鱼缸里的银鱼游过一圈又一圈,无声无息。冷光灯管发出极细微的电流声,像某种远方的密语。
“你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楼明之开口,声音很平。
“不凭什么。”买卡特回到桌后坐下,重新交叠双手,“你们可以去查。城南老码头,往东走三百米,有一个废弃的冷库。里面有一批青霜门的遗物,是寄断指的人留在那的。其中有一本手抄的剑谱残页,还有一摞照片。照片上的人,你们认识。”
“谁?”
“许又开。二十年前,青霜门灭门前十天,许又开在镇江出现过。他住过的旅馆登记记录,我的人查到了。”买卡特顿了顿,“但那张登记表上的名字,不叫许又开。他当时用的名字是——“沈青霜”。青霜门门主的本名。”
楼明之的指尖在桌面下微微收紧。他想起恩师遗物里那本泛黄的日记,里面有一页被撕掉了。他曾经对着光看过,残存的纸纤维上有笔痕,隐约能辨认出“沈青霜”三个字的偏旁。
“你查了二十年。”楼明之看着买卡特,“为什么到现在才动手?”
买卡特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鱼缸前,把手掌按在玻璃上。银白色的鱼群被惊动,四散游开,其中一条游过他的掌心正前方时,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我父亲是青霜门的护法。那晚他让我藏在柴房里。我看见许又开走进门主的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剑谱。我父亲冲上去,被他一剑封喉。许又开没有看见我。那年我五岁。”
他的手掌从玻璃上滑下来,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子,慢慢消失。
“我花了二十年,建起这张网。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让真相在阳光下被审判。”他转过身,看着楼明之,“你的恩师当年查到了许又开的线索,所以他死了。你被革职,是因为你继续查了下去。谢依兰来到镇江,不是巧合,是我让人放出了你师叔的消息。我需要你们。”
“需要我们去查许又开。”楼明之站起来。
“需要你们活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买卡特走回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金属盒子,放在桌上推过来,“这里面是城南冷库的钥匙和位置图。照片、剑谱残页、许又开当年的行踪记录,都在里面。你们有三天时间。三天之后,许又开会动手杀谢依兰的师叔。他的目标是斩草除根——所有知道青霜门血脉还在的人,都得死。”
楼明之拿起金属盒,放进夹克内袋。谢依兰已经把墨镜重新戴上,脸色恢复了平静,但攥紧的拳头还没松开。
“还有一件事。”买卡特在他们转身时开口,“许又开身边有一个贴身保镖。那个人你们可能认识。”
楼明之停住脚步。
“那人姓楼。三十二岁。前刑侦队副队长。”买卡特的声音很平,“你的搭档,周远。”
楼明之的后背僵了一瞬。
“周远没有死。他一直在许又开身边,当着你的眼线,也当着许又开的眼线。他到底是哪边的人,我查了三年,没查出来。”买卡特顿了顿,“所以别把命押在他身上。”
电梯下行。轿厢里还是那股清心香的味道,但闻久了,有一丝极淡的苦味渗出来。谢依兰靠在轿厢壁上,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很慢。
“你还好吗?”楼明之问。
“我没事。”她睁开眼,“他刚才说的话,你信几分?”
“一半。”
“哪一半?”
“你师叔有危险,那一半。”楼明之看着电梯屏幕上跳动的楼层数字,“其他的,他自己有他的算盘。但眼下我们没有别的路。”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堂里人来人往,西装革履的男男女女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楼明之走出大楼,四月的阳光打在身上,暖得有些不真实。他回头望了一眼五十九层那面巨大的玻璃幕墙,幕墙映着天光,像一面沉默的镜子。
“周远。”谢依兰在他身后说,“你从来没提过这个名字。”
“三年前,恩师遇害那天。”楼明之的声音很平,“周远跟我一起去的现场。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拐进巷子的时候,有人从背后打了我一棍。我醒来的时候,周远不见了。地上只有一摊血。后来鉴定说是他的。但我一直没找到尸体。”
“你怀疑他没死?”
“我怀疑那摊血不是他的。”
谢依兰没有再问。两人走到停车场,上了楼明之那辆旧越野车。楼明之发动引擎,却没有立刻开。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盯着前方那栋大楼的出口。
“如果买卡特说的是真的。”他说,“许又开就是青霜门灭门的凶手,你父母是死在他手上。”
“嗯。”谢依兰的声音很轻。
“你打算怎么做?”
谢依兰沉默了一会儿。她把墨镜摘下来,放进风衣口袋里。然后她从自己的背包里取出一把短剑。剑身不过一尺来长,通体青白,刃口薄得几乎透明。这是她师门代代相传的信物。
“找到师叔,拿到剑谱。”她把短剑收回鞘中,语气平静得不像刚被告知了杀父之仇,“然后让许又开在法庭上,把二十年前的事一五一十说清楚。”
“你相信法律?”
“我相信证据。”谢依兰看着他,“你教我的。”
楼明之笑了一下。他把车挂上挡,驶出停车场。后视镜里,那栋玻璃大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五十九层的某个窗口后面,买卡特站在鱼缸前,掌心的温度还留在玻璃上。
他低头看着那些银白色的鱼。它们游得自由自在,从不知道水的外面是什么。
“三天。”他自言自语,声音被鱼缸的水声吞没,“二十年的局,三天就要揭开第一层了。”
一条银鱼游到他掌心正前方,停了一瞬。隔着玻璃,它的眼睛对着他的眼睛,像一颗冰冷的、无声的星辰。
然后它转身游走了,尾鳍划开一道水痕,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