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张安身体畏热,他坐的位置离噼啪作响的篝火稍远些,在一个温度适宜、夜风微凉的边缘。
黎簇、苏万、杨好三个年轻人,火气旺,就跟着坐在了他旁边不远处的石头上。
篝火的光晕在众人脸上跳跃,明明暗暗。
苏万和杨好对视一眼,找了个借口先后起身离开。
一个溜达着去找黑瞎子,顺便无意中牵制住想凑过来的吴邪、王胖子、解雨臣等,给好兄弟制造单独说话的机会。
另一个则纯粹是觉得接下来的气氛可能会尴尬,揣着几块扁平的石头,打水漂去了。
原地只剩下张安和黎簇,隔着几步的距离,中间是晃动的火焰和沉默的空气。
黎簇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张安被火光映出柔和弧度的侧脸上,声音有些发紧:
“小安哥,你该喝水了。”
他记得那些注意事项里,有一条是绝对不能缺水。
张安手里拿着一根随手折下的枯树枝,在地上划拉着属于他的小家。
青年头也没抬,声音平淡:“落水里喝饱了。”
“哦。”黎簇应了一声,双手无意识地搓了搓膝盖,有些无所适从。
他眼角余光瞥见溪边苏万正偷偷朝这边拼命使眼色,做着“上啊”的口型。
黎簇闭了闭眼,给自己打气,吴邪都敢在月光下坦白,他凭什么不敢。
“小安哥,对不起。”
张安划拉树枝的动作没停,还分心扶了扶趴在他膝盖上的小蓝鸟。
黎簇目光里是憋了三年的歉意:“我没有遵守诺言,带你回家,对不起。”
张安画画的树枝一顿,都什么习惯,喜欢在野外的夜晚谈心。
行吧,聊三毛钱的天,挣四位数的积分。
总不能让老大一个人养家。
张安偏头,放下了手中的树枝。
随着他偏头的动作,披散在肩背尚未完全干透的长发,如同上好的绸缎般倾泻滑落。
恰好挡住了青年小半张脸,也遮住了黎簇投来的忐忑不安的视线。
张安:“没事,反正你说的那个
黎簇没有开口,任何辩解在这样平静的话语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张安将湿发拨到耳后,露出完整的面容。
火光映在他浅灰色的眼眸里,跳跃着细碎的光点,却没有太多温度。
“从见你第一眼起,我就在你身上,看到了很多我只在汪家资料上见过的吴邪的影子。不是关根。”
这两个名字隶属于同一个人,却分别对他们二人有着非同一般的影响。
对黎簇来说,他在汪家那种地方能撑下来,有一半是因为吴邪,曾对他承诺过会带他们回家。
而剩下的另一半,黎簇寄托在了张安身上,他认为他有必要把小安哥从汪家拯救出去。
他们在汪家,聊了太多。
两个月的相处,在高压和监控下,分享着彼此相似的,被命运捉弄的轨迹。
这样的张安,让黎簇有一种一见如故的亲近感,但他又始终带着一丝属于吴邪计划执行者的提防和利用。
现在回想起来,黎簇才惊觉,那句“吴邪会带我们回家”,他前前后后,说了不止一次。
第一次说这话,是他学着吴邪,试图拉近和小安哥的关系,让他加入自己的计划。
第二次说这话,是在他背叛了小安哥,害他被关禁闭、受鞭刑之后。
最后一次他按照吴邪的计划,消失在池塘边。
那一次,他没有机会再说这句话。因为他已经见不到小安哥了。
黎簇垂下眼帘,“吴邪说你死了,但汪灿找过我,他说你还活着,说你一定会去找吴邪他们,所以我每天都找他们询问你的下落,我找了三年。”
“……我是不是来晚了小安哥,如果当初我用自断双腿的代价威胁汪家,你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们就能有个家了。”
张安听完终于有了点别的反应,他眉头很轻地扬了一下,那动作让他身上的疏离而显褪去不少,重新染上了一丝属于人的鲜活感。
就像黎簇最初在汪家见到他时,那种虽然清冷却带着温度的感觉。
“不需要道歉。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是互相利用。”
“只是我在汪家进修了七年,演技比你好。”
张安下巴点了点吴邪:“利用人心、操控情绪、达成目的这一课,你学得比我差。”
“我已经从吴邪那里毕业了,你,大概得延毕重修。”
黎簇怔怔地看着他,他听懂了张安的言外之意。
小安哥选择在这个时候,把一切摊开来说,说得如此直白、如此不留情面,是因为……还有三天,他就要离开了。
他希望用这种方式,亲手毁掉他们心中那个被美化的受害者或拯救者形象。
这样,他们就不会再去纠缠他,可以让他更干净利落地离开。
可小安哥……
黎簇看着火光映照下,青年那双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灰色眼眸,心里那点被话语刺出的疼痛,忽然奇异地平复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晰的、混合着心疼和明悟的苦涩。
他们想弥补的从来都不是他们心中片面的愧疚,只有张安这个人而已。
但他们没有机会了。
溪边传来杨好打水漂的石子破开水面又沉没的单调声响。
夜风拂过,吹干了张安的长发,也吹散了黎簇心头最后那点不知所措的惶然。
他自下而上,仰视着张安,很轻很轻地恳求:“小安哥,你回家后,我还能去找你吗。”
溪边打水漂的杨好动作停了一下,竖起了耳朵。篝火对面正拉着黑瞎子、解雨臣请教的苏万,也下意识地放低了声音,目光瞟了过来。
吴邪、王胖子、张起灵、张海客……甚至包括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张小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动声色地,集中在了张安身上。
尤其是张小蛇,那双蛇一样的眼睛在篝火光晕中,几乎要发出实质性的光芒,毫不掩饰地传递着“答应他!答应了就能顺理成章知道
张安沉默了几秒:“我希望,你们不要来打扰我。”
黎簇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翻涌的失落。
他很轻、很轻地,呼出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憋闷的涩意吐出去。
“不会打扰你的……我……远远看着就好。就……看一眼,知道你平安,就行。”
他说得卑微,姿态放得极低。
张安没吱声。
回去后,他说什么都不会再出山了。
人心太复杂,爽值会清零,还会遇到各种莫名其妙的修罗场和“饲养员”应聘。
他要安安分分待在长白山,待在山君身边,当个妈宝男。
喉咙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痒意,张安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想咳嗽,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这副沉默不语、微微蹙眉、偏头隐忍的模样,落在其他人眼里,却成了另一种解读
——他不愿意给予一丝一毫的回应,甚至流露出明显的不耐和抗拒。
看来,张安是真的打定主意,要彻底切断与他们所有人的联系了。
这个认知,让篝火周围的气氛,再次沉凝了几分。
吴邪、解雨臣、黑瞎子、张海客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们理解张安想要平静生活的渴望,也尊重他的选择。
但理解和尊重,与完全放心、就此放手,是两回事。
尤其是,在刚刚得知了他身体濒临临界点、蜕皮凶险万分的情况。
说什么都不能让他一个人渡过。
于是,几乎在同一时间,他们不约而同地飞速盘算起同一个可能性:
如果……只是悄悄地,跟在张安身后,确保他安全回到家,确认他平安度过蜕皮期,然后悄悄离开,不被发现的概率,有多大?
而坐在篝火边的张安,只是觉得喉咙的痒意加重了。
肯定有人在骂他,准是汪家那些狗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