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光灯切开前方的黑暗。路面上的每一块碎石、每一条裂缝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周建国终于能放开了踩,时速直接拉到九十。
赖文斌的猛士在后面也开了灯。两辆车像两支射出去的箭,在省道上拖着长长的光尾。
“反正都暴露了。”赖文斌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语气反而松了,那种破罐子破摔的松。
陈明计时器跳着数字。六分钟过去了。
“二号机已经到达桥墩上空。正在盘旋。”
赵铁柱从观察塔里朝后看。黑漆漆的天幕上什么也看不见,直升机在五百米高空飞,不开灯的话肉眼找不着。
“探照灯亮了。它在桥下打光。”陈明听着频段里飞行员的汇报实时翻译。
又过了两分钟。
“二号机呼叫指挥中心——确认G7格热痕迹为车辆轮胎制动产生。方向朝东。判定为近期有移动目标通过。请求沿轮迹追踪。”
“指挥中心批准。二号机转入追踪模式。”
武装直升机的巡航速度——两百四十公里每小时。
追及时间用不着算了。
“有武器吗?能打直升机的那种。”刘刚开口。
“你打算拿消防斧扔上去?”赵铁柱头也没回。
“我那斧子准头还行。”
“五百米高。”
刘刚闭嘴了。
林昊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打不过,跑不掉。
但直升机来这里是清场,不是打仗——标记移动目标,优先驱离活人。
“陈明,灰烬先遣的武器挂载通常是什么?”
“标准配置是两具火箭弹巢加一门机炮。”
“交战规则里,活人幸存者怎么处理?”
“驱离。活人目标优先驱离出打击区。热成像确认体温正常——限制开火。”陈明顿了一下,“除非目标拒绝停车接受检查。”
车厢里安静了一秒。
“我们现在的方向,是往东。离开打击区。”
赵铁柱从观察塔里探下头来:“你的意思是——停车?让那直升机飞过来看看我们是活人?”
“如果它确认我们是活人幸存者,按规则会放行。”
赖文斌的通讯接进来。他也在监听同一个频段,思路跟林昊同步了。
“我是现役军官。军人证还在。如果它下来确认身份,我能担保整个车队的人员性质。”
“万一飞行员不认呢?末日都快两年了,军令系统碎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赵铁柱提出了反面。
“赌一把。”赖文斌的声音很干脆,“总比被火箭弹洗好。”
林昊做了决定。
“减速。”
周建国的脚从油门上抬起来。时速从九十往下掉。八十。七十。六十。
“停在路中间。开双闪。把所有车内灯打开。让它看清楚车里是人不是怪物。”
移动堡垒停了下来。猛士跟着停。双闪灯一亮一灭,橘黄色的光在夜色里格外扎眼。车厢内灯全部打开,从外面看进去能清清楚楚看到座位上的人影。
赖文斌把猛士的后门打开,让车里的老人和孩子面朝外坐着,确保红外镜头能捕捉到正常的人体温度分布。
一分钟后,旋翼声从西边追过来了。
直升机飞得比之前低。高度大约三百米。探照灯打开了——一根粗壮的白色光柱从天上劈下来,在路面上扫了两个来回,最终停在移动堡垒的车顶上。
强光照得人睁不开眼。赵铁柱从观察塔里退了下来,躲在车厢里,手没离开刀柄。
扩音器从天上传来声音,被旋翼声切得碎,但内容听得清:“下方车辆注意!这里是钢铁长城东部战区灰烬先遣编队!你们正处于即将执行净化打击的区域内!请立即表明身份!”
赖文斌已经从猛士里跳了出来。他把军装的领口扯开,让军人证挂在胸前反光。然后他站在光柱里,双手举过头顶,掌心朝上。
“钢铁长城第三临时安置点指挥官赖文斌!上尉!军人证编号R-4407921!”他冲着天上吼,嗓子都破了。“我车上有三十二名非武装平民幸存者!正在向东撤离打击区!”
直升机在头顶悬停。旋翼把地上的碎石和尘土吹得满天飞。光柱从赖文斌身上移开,照向猛士后座——那些老人和孩子被白光照得各种表情都有,有的遮眼睛,有的哭,那个小女孩还戴着赖文斌的大军帽,从帽檐底下往上看。
十五秒。
扩音器再次响了。声音换了个人,更年轻一点。
“赖上尉,确认身份有效。你的安置点三天前已被列入撤离名单。现在通知你——净化打击提前六小时执行。重复,提前六小时。你的车队必须在二十三小时内撤出一百七十公里打击半径。”
提前六小时。
原本三十多小时的余量,直接砍到二十三。
林昊在车厢里攥了一下拳头。灯塔第二架飞行器要四小时后才到,过了一小时十分钟,还有将近三小时的空窗期。
“收到。”赖文斌在外面回话,“请求提供最短撤离路线。”
直升机上沉默了几秒。然后扩音器第三次响起。
“赖上尉。你的车队里那辆大型装甲车辆——它不在军方登记数据库里。请解释。”
赖文斌想都没想:“民间改装。幸存者自救用的。车上全是人。”
又是几秒的沉默。直升机上的人大概在跟后方确认什么。
然后飞行员说了句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
“赖上尉,你的车队正后方三十二公里处,探测到一个非常规的大型移动热源。该热源正在从地下向地表移动。移速加快中。建议你的车队立即以最高速度向东撤离。”
Omega出来了。
“我们会在你后方保持监视。”飞行员的扩音器关掉了。直升机拉升高度,往西飞去。
它没拦他们。但它也没帮忙。去“监视”Omega了。
赖文斌还站在路中间,两只举过头顶的手慢慢放下来。大军帽被风吹歪了,他摘下来在腿上拍了拍灰,重新戴正。
“运气不错。”他转身上了猛士。
“别高兴太早。”林昊的声音从通讯里传过去,“Omega出来了。三十二公里。”
赖文斌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坐进副驾驶,拉上门。
“那还等什么。开。”
车队再次冲了出去。远光灯全开,不装了。时速拉到能拉的极限。房车九十五,猛士一百。柴油机在这个转速下发出的声音跟哭差不多。
陈明在监听着直升机的频段。二号机飞到了隧道方向上空,它在报告——
“灰烬先遣二号报告:确认异常热源正在穿越隧道垮塌区域。目标体积预估超过五十立方米。移动方式为掘进。预计七分钟内突破地表。请求火力支援。”
七分钟。
指挥中心回复很快:“先遣编队无重型弹药。保持监视距离。等候主力编队抵达。”
主力打击编队是轰炸机群,调度至少一到两个小时。
在那之前——它自由了。
一只从地下爬出来的、饥饿的、愤怒的、修复中的Omega。
三十二公里。时速六十。
系统追及预估自动弹了出来。
【目标突破地表后预计移动速度:70kmh(修复中加速)】
【追及时间:约48分钟】
灯塔集合点还有二十八公里。按照当前车速——十八分钟。
够了。赶得上。
前提是路况不出问题。
周建国盯着前方的路面,近光灯照着柏油路面上的一个又一个坑洞。这段省道年久失修,路面状况恶劣到让他想骂娘。
“前方一公里——”导航还没报完,周建国自己已经看到了。
一辆侧翻的油罐车横在路正中间。油罐体裂了口子,黑色的柴油流了一地,路面上是厚厚一层油膜。
绕不过去。路两侧是排水沟,沟深一米多,猛士掉进去就废了。
“靠。”周建国踩了刹车。
林昊没犹豫。“我来。”
机甲从后平台跳下来,金属战靴踩在油污的路面上险些打滑,关节自动调节了一下平衡。他走到油罐车旁边,双手钳住车体底部大梁。
液压系统全功率输出。
机甲的肩关节发出尖锐的金属应力声。油罐车重三十多吨——空车重量,油漏光了还有壳体本身。
“动了动了!”周建国在驾驶室里探着头看。
油罐车的底部被机甲抬起来,一点一点往路侧推。金属和路面的摩擦声震得人耳朵发痒。十秒钟,油罐车被推到了路肩边缘,露出一条刚好够通过的道。
机甲的电量跳了一下。百分之五十一。用力太猛了。
“过!快过!”
两辆车从油罐车身边挤过去。房车的右侧面擦到了油罐的裂口边缘,刮出一串火花。刘刚在车厢里本能地往左缩了一下——装着柴油的油罐旁边冒火花,这画面太他妈刺激了。
好在油膜已经散开变薄了,没引燃。
过了。
林昊跑步跟上车队,在后平台重新站稳。
“还有多远?”
“二十二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