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断裂的瞬间，陈观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他没有犹豫。
不是不想要那枚戒指，而是在他的判断中，任何外物都不值得用命去换。三个月后苍吾降临，他必须活着离开这座封魔殿，必须在这三个月内变得更强，必须抢在封印彻底崩碎之前找到应对之策。死在这里，一切皆空。
所以他退了。
暗金色的不朽之光从脚下炸开，陈观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朝金属甬道的方向弹射而去。身后，祭坛下方的地面整片崩塌，无数碎石连同冥骨老人的残骸和那枚储物戒指一起坠入深渊，连一点回声都没有传回来。
头顶的穹顶也在同一时刻碎裂。一块足有小山大小的巨石从上方砸落，正对着陈观的天灵盖。他不闪不避，右拳朝天轰出，暗金色的拳芒化作一道光柱，将那块巨石凌空轰成齑粉。碎石如雨般落下，砸在他的肩上、背上，发出密集的沉闷声响，却没有一块能在他身上留下伤痕。
这就是不朽身。不是简单的皮糙肉厚，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不朽”——肉身与天地灵气融为一体，外力加身之时，身体会自发将冲击力分散到全身每一寸肌肤、每一块骨骼，以最小的代价化解最大的伤害。除非对方的攻击力超过了他肉身的承受极限，否则很难在他身上留下实质性损伤。
当然，这只是不朽身的第一重境界。按照传承中的信息，不朽身共分九重，对应九转金身。每提升一重，肉身的防御力、恢复力、以及对天地灵气的掌控力都会大幅提升。修炼到第九重大圆满，甚至可以做到滴血重生、肉身不朽，纵使神魂被灭，只要尚存一滴精血就能重塑身躯。
但那都是后话。眼下最重要的是——冲出这座该死的封魔殿。
陈观撞入金属甬道的入口时，身后的封魔殿终于彻底撑不住了。整座殿堂的穹顶从中裂开，巨大的裂缝如一张狰狞的巨口，从祭坛上方一直延伸到四壁，将万年前修建这座神殿的每一块砖石都撕成碎片。轰隆声震耳欲聋，滚滚烟尘如海啸般从殿内涌出，追着陈观的后背灌入甬道。
他没有回头。双脚在甬道的金属壁面上连点，每一次落脚都将壁面踩出一个凹坑，整个人以比进来时快了近三倍的速度向外冲刺。不朽身带来的不仅是防御力的提升，速度、力量、反应、感知，每一个维度都发生了质的飞跃。之前他在这条甬道中需要小心翼翼避开的空间裂缝和坍塌的岔道，现在只凭感知就能提前预判，身形在崩塌的甬道中如游鱼般灵活穿梭，没有一丝多余动作。
饶是如此，崩塌的速度比他更快。
冰封神殿的整体结构是一体的。封魔殿作为神殿的核心枢纽，一旦坍塌，其余部分便如多米诺骨牌般接连崩毁。陈观冲出金属甬道、重新回到那片布满空间乱流的废墟区域时，眼前的景象已经和来时完全不同——之前的断壁残垣现在变成了彻底的石粉，空间乱流的密度比之前翻了数倍，银白色的空间裂隙如锋刃般在空气中随机闪现，每一次闪烁都会将周围的一切绞成虚无。
陈观的速度没有丝毫减慢。他的双眸中暗金光芒流转，感知力被催动到了极致，方圆百丈内每一道空间裂隙的生成、移动、消散轨迹都在识海中清晰呈现。他的身体在密集的空间裂隙之间穿行，有时距离一道裂隙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衣角被空间之力割裂，但肉身分毫不伤。
一炷香后，他冲出了冰封神殿的外围废墟。
再一炷香后，他出现在了冰封神殿的入口处——那座被冰层覆盖的古老巨门前。来时的路已经被崩塌彻底掩埋，好在巨门本身被寒冰封死，结构极其坚固，倒成了一个天然的支撑点。陈观撞碎冰层冲出巨门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轰鸣，整座冰封神殿的主体结构终于全部塌陷。
万年前修建的封魔之地，就此化作一座巨大的废墟深坑。
陈观落在一片雪坡上，大口喘息了几口冰冷的空气，让肺腑中的灼热稍作冷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已经在连番战斗中破烂不堪，体表布满了灰尘和血迹，有敌人的血，也有自己的。但那些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朽身的自愈力远超金身，仅仅是站稳的这几息时间，肩上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就已经长出了粉色的新肉。
“还活着。”
陈观低声说了三个字。这三个字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一种冷静的计算。活着，就意味着还有三个月。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他做很多事，但远不够他从容布局。
他现在需要先理清几件事。
第一件事，他突破不朽身之后体内的状况。陈观就地盘膝坐在雪坡上，内视丹田。丹田中央，原本代表半步不朽身的金色光团已经蜕变成了一颗暗金色的光核，光核表面有九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纹路，对应不朽身九重境界。目前只有第一道纹路是亮的，其余八道都处于沉寂状态。光核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会从外界汲取天地灵气，转化为自身力量，修炼效率比金身时期强了何止数倍。
道基上那道裂痕已经完全弥合，甚至比之前更加稳固。不朽老人的传承不仅修复了他的损伤，还对他的根基进行了重塑，等于是将他的修炼上限拔高了一大截。如果说之前的他只能算是一块上好的璞玉，那么现在的他，就是一块已经雕出雏形的绝世名器。
唯一的遗憾是寂灭煞晶碎片没了。那股纯粹的毁灭之力，曾经是他最强的攻击手段。但现在，不朽身的力量取代了它的位置。暗金色的不朽之力虽然不像寂灭之力那样带有毁灭属性，但其凝实厚重，威力丝毫不逊。而且陈观隐隐感觉到，这不朽之力中似乎还蕴含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寂灭气息——那是在炼化寂灭碎片时残留的本源痕迹。只是这缕痕迹太微弱了，现阶段还无法主动调用。
第二件事，紫灵。陈观的意识沉入心脉深处，找到了那一点微弱的本源曦光。曦光比之前亮了不少，其中隐约可以分辨出一缕缕暗金色的丝线，那是寂灭之力被炼化后转化为魂力滋养的痕迹。紫灵的残魂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明显凝实了一些，但仍然处于沉眠状态，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
之前她短暂苏醒时喊出的那一声“陈观”，像是梦呓，又像是本能。陈观不确定她是否真的恢复了意识，还是仅仅只是受到了强大能量的刺激产生的条件反射。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这条路子是对的。只要有足够多的高品质魂力滋养，紫灵迟早能真正苏醒。
他需要找到更多的魂力来源。玄冰玉髓只能治疗肉体伤势，对魂魄的滋养效果有限。他得找别的东西。
第三件事——也是当前最紧迫的——外部局势。
陈观站起身，将感知力向四面八方铺展开来。踏入不朽身后，他的感知范围从原来的千丈直接扩展到了三千丈。在这片区域中，他清晰地捕捉到了三处正在活动的人族气息。
一处在他东北方向约两千丈的位置，气息驳杂，约有十余人，其中有一道气息他认得——是幽冥宗的功法波动，和冥骨老人同源，但远不如冥骨老人浑厚。应该就是之前潜入冰封神殿外围的幽冥宗残部，此刻正在往雪原深处移动，看样子是想撤离。
另一处在东南方向，气息较为整齐，约有七八人，其中有几道气息陈观也有印象——是冰魄玄宗的雪羽卫。领头的正是之前与他在玄冰殿会谈的那位冰魄玄宗长老。他们的气息状态不太好，几道都带着伤，移动速度很慢，看样子是在之前的空间风暴中吃了不小的亏。
还有一处，在正南方，距离最远，约有三千丈出头，就在他感知的极限边缘。那里只有两个人的气息，其中一道淡得像一缕轻烟，如果不是他刚刚突破不朽身、感知大幅提升，根本不可能捕捉到。而另一道气息……
陈观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道气息他很熟悉。因为他曾经在黑风山脉的逃亡路上，在这道气息的主人面前拼死一搏过。那是在他还没突破金身之前，最凶险的一场战斗，也是他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云瑶仙宗，李乘风。
金丹后期的内门核心弟子，当初在黑风山脉追杀他时，他拼尽全力才勉强逃脱。现在他虽然有信心正面击败此人，但真正让他心头一沉的，不是李乘风。
而是李乘风身边那道淡如轻烟的气息。
那道气息没有李乘风那般张扬，但在陈观的感知中，它比李乘风危险了不止一个量级。如果说李乘风的气息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篝火，那这道气息就是一根针——一根藏在暗处、淬了剧毒的针。它的主人要么是修炼了某种极其高明的隐匿功法，要么就是实力高到能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近乎于无的境界。
无论是哪种情况，对陈观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云瑶仙宗的人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个问题。这里不是南荒域，也不是云瑶仙宗的势力范围，而是南荒域北境的万载雪原，冰魄玄宗的领地。一个南荒域的仙宗弟子，跨域跑到这里来，只有一个解释——他们是来找他的。
杀父之仇，退婚之辱，天澜秘境之恨。这三重恩怨叠加在一起，云瑶仙宗绝不会轻易放过他。只是陈观没想到，他们能追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而且，那道淡如轻烟的气息，极有可能是云瑶仙宗派来的真正高手。李乘风或许只是明面上的追兵，是用来吸引注意力的幌子，而真正的杀招，藏在那道隐匿的气息里。
陈观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涌的杀意压了下去。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他刚刚突破，状态还不稳定，对不朽身的掌握也还停留在最基础的层面。如果贸然与云瑶仙宗的高手交手，胜算不大。
但不去找他们，不等于他们不会找过来。云瑶仙宗既然出现在这片区域，说明他们很可能已经得知了冰封神殿的异变，甚至可能已经和幽冥宗残部或冰魄玄宗的人有过接触。一旦他们确认自己的存在，杀招立刻就会降临。
他需要信息。需要知道云瑶仙宗这次来了多少人，来了什么级别的高手，以及——他们和幽冥宗之间有没有关联。
陈观的目光在三个方向之间来回扫过，最后定在了东南方。幽冥宗残部正在撤离，去了也来不及追上。云瑶仙宗那边风险太高，贸然靠近很可能直接暴露。唯有冰魄玄宗的队伍，是他眼下唯一可以获取信息、同时也能争取为盟友的力量。
而且，冰魄玄宗之前在玄冰殿和他达成了合作，共同对抗幽冥宗和云瑶仙宗。虽然他因为空间风暴与队伍失散，但这份盟约并没有被打破。现在他活着出来了，正好可以向他们传递封魔殿内的情况，同时也从他们那里了解外界的变化。
他脚下一点，身形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朝冰魄玄宗队伍的方向掠去。速度比之前快了近五倍，两千丈的距离，只是几个呼吸的事。
片刻之后，他落在了一片被冰雪覆盖的山谷中。冰魄玄宗的七名雪羽卫正围着一位盘膝而坐的白发老者，老者面色苍白如纸，胸口有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正在运功疗伤。听到破风声，数名雪羽卫立刻拔刀戒备，但看清来人是陈观后，纷纷露出惊讶之色。
“你……”为首那名队长模样的雪羽卫张了张嘴，目光在陈观身上扫了一圈，瞳孔微缩。这才多久没见，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气息已经完全不同了。之前的陈观虽然也很强，但那时是一种锋芒毕露的强。现在的他却像是一座沉寂的火山，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蕴含着令人心惊的力量。
“陈少侠，你……突破了？”
陈观点点头，没有多做解释，目光直接落在那位白发老者身上：“长老怎么了？”
“被偷袭了。”队长的脸色一沉，“一个云瑶仙宗的人，身法极其诡异，突然现身袭击长老，一击得手就退。长老说那人至少是金丹圆满的实力，而且修炼了一种很邪门的隐匿功法，杀意临近才察觉到，根本来不及反应。”
陈观的心头微微一沉。金丹圆满的云瑶仙宗高手，隐匿功法，突然袭击——这和他在感知中捕捉到的那道淡如轻烟的气息完全吻合。对方不仅发现了他，还已经动手了，只不过目标不是他本人，而是他的盟友。这是在剪除他的外援，是在布一张更大的网。
“还有一件事。”队长咬了咬牙，“我们在那边抓到一个活口，是幽冥宗的人。他说了一些话，我们不太听得懂——什么"三月之后，魔主临世"，什么"丰碑自碎之时，便是万灵寂灭之日"。”
白发长老缓缓睁开眼，声音虚弱却沉稳，看着陈观道：“陈少侠，你来给老夫解释一下。那座神殿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观抬起头，望了一眼正南方向，那道淡如轻烟的气息所在的位置，然后收回目光，看着在场的七名雪羽卫和这位受伤的长老，缓缓开口。
“事情很简单。神殿底下封着一尊万古魔主，三个月后就会脱困。幽冥宗是他养的狗，这次来就是想提前放他出来。”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在场所有人却听得通体发寒。
“不过现在，还有更近的麻烦——云瑶仙宗的追杀队已经到了。为首的那个，至少金丹圆满。”
山谷中的空气，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