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从深渊中升起的魔影,仅仅只是睁开了“眼”——如果那两团幽暗的、比黑夜更深的漩涡可以称之为眼的话——整个封魔殿的空气便凝固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凝固了。
陈观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胸膛里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血液在血管中迟滞不前。这是纯粹的、来自生命层次差距的压制,就像蝼蚁面对巨象,单是对方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让低阶生灵的本能陷入瘫痪。
但陈观终究不是普通的金丹修士。他的肉身经过不朽金身和寂灭之力的双重淬炼,早已超越了同阶修士的极限。仅仅半息之后,不朽金身便自动运转,淡金色的光芒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将那无形的压制力生生逼退。
与此同时,心脉深处那一点微弱的本源曦光轻轻颤动了一下——紫灵的残魂似乎也感应到了魔影的压迫,发出一丝本能的警觉。
“你……不错。”
低沉的声音从深渊中传来,像是无数人的呢喃叠加在一起,又像是万年古尸在地底梦呓。那魔影的目光落在陈观身上,带着审视,甚至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兴趣。
冥骨老人却在这一刻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猛扑向前,枯瘦如柴的手掌直直抓向陈观的胸口——准确地说,是抓向陈观体内那枚寂灭煞晶碎屑。
“魔主大人!此人身上有第三枚碎片!献给大人作为降临的祭品!”
他竟是想趁机抢夺碎片,献给魔影邀功。这百年的枯守和野心,在看到魔影苏醒的这一刻,瞬间土崩瓦解。什么炼化断剑、成就先天神晶的宏图大业,在真正的魔主面前,不过是痴人说梦。此刻他只想活命,而活命的代价,就是把陈观推出去当替死鬼。
“蠢货。”
陈观只吐出两个字。
他等的,就是冥骨老人主动脱离阵法的那一刻。
七煞归元阵已缺一人,本就摇摇欲坠。冥骨老人为抢功扑出,剩余五人中又有三人是神智沦丧的行尸,根本无法配合维持阵型。整个阵法的防御体系在这一刻彻底崩解,那五条残余的魔蟒齐齐爆散,化作漫天黑雾。
而陈观的拳头,已经轰到了冥骨老人面门。
半步不朽身的力量在这一击中毫无保留地爆发。金色的拳芒裹挟着寂灭煞晶的毁灭气息,空气中响起刺耳的音爆,拳劲所过之处,空间都出现了细微的涟漪。冥骨老人脸色剧变,仓促之间双掌交错挡在面前,魔气凝成一面黑色骨盾。
轰!
骨盾炸裂。冥骨老人的身体如被巨锤砸中的铁钉,笔直地倒射而出,重重撞在封魔殿的石壁上,半个身子都嵌了进去。他的双臂呈现出不正常的角度,显然已经被那一拳的力道震断了骨头。
但陈观没有追击,因为他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冥骨老人。
他真正的目标,是冥骨老人胸口那枚巴掌大的寂灭煞晶碎片。
在拳盾相撞的瞬间,陈观的左手中指微屈,一道细如发丝的不朽金身之力无声无息地弹出,精准地击打在冥骨老人胸口的铜镜碎片上。那碎片本就被冥骨老人的魔气强行压制了百年,早已到了极限,此刻被不朽之力一激,竟直接从冥骨老人的胸口弹了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暗金色的弧线,径直飞向陈观。
冥骨老人目眦欲裂:“不——”
他来不及阻止。陈观左手一抄,已将那枚碎片稳稳握在掌心。两枚寂灭煞晶碎屑在接触的刹那,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共鸣鸣啸,震得陈观虎口发麻。但他早有准备,不朽金身的力量涌入手掌,强行将两枚碎片同时镇压。
体内那枚碎屑是“根”,手中这枚碎片是“叶”。同源同质,可以相融。
但这个融合的过程不能急,尤其是在魔影环伺、幽冥宗残兵尚存的绝境之中。陈观强行压下两枚碎片合二为一的冲动,将它们分别镇于丹田两侧,用不朽金身的气息隔绝开来。
“有趣的小子。”
魔影没有阻止这一切,甚至没有出手救冥骨老人。它只是静静地悬浮在深渊之上,如一座漆黑的孤峰,俯瞰着脚下这场蝼蚁间的争斗。直到陈观夺下碎片,它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低沉,但多了一丝玩味。
“你身上,有不朽那老东西的味道。”
陈观心头一震。魔影所说的“不朽”,绝不可能是他体内的不朽金身之力——那东西是系统赐予的,属于他独有。魔影口中的“不朽”,极有可能指的是上古时代的某个存在,比如那柄断剑的铸造者,比如……不朽丰碑的真正主人。
那枚不朽丰碑的碎片此刻就藏在他的储物袋中。莫非魔影感应到了它的存在?
“不必遮掩。那老东西的碑,当年封印本座时,亲手炼入了这座祭坛。”魔影的声音中带着千年不化的恨意,“你以为为何这座封印能困住本座万年?若非他将自己的丰碑化作封印核心,区区一座祭坛,岂能挡住本座分毫?”
陈观终于明白了。不朽丰碑不是封印的钥匙,也不是封印的附属品——它就是封印本身。那柄插在祭坛正中的断剑,应该就是不朽丰碑的主体,而他手中的碎片,只是丰碑崩碎时飞散的一小部分。只要丰碑还在,封印就不毁;反之,若丰碑被彻底摧毁,魔主便能脱困而出。
而幽冥宗在外层布下的蚀心魔阵,以及这片区域的七煞归元阵,目的恐怕不是“破坏封印”——以幽冥宗目前展现的实力,根本不可能撼动不朽丰碑所化的封印核心。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不断地削弱封印、侵蚀丰碑,直到魔主从内部破开囚笼。
陈观的思绪飞快运转。若他的判断正确,那么现在的局势就清晰了:魔主虽然苏醒,但尚未脱困,仍被不朽丰碑的主体镇压着。这尊魔影,多半只是魔主从封印裂隙中探出的一缕意志投影,虽有滔天凶威,但还无法真正降临世间。否则,以魔主的神通,何须与自己多说废话,直接碾死便是。
想通这一节,陈观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他缓缓抬头,与那尊魔影对视,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出不来。”
沉默。
深渊上空的魔影没有任何反应,但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息却更重了三分。冥骨老人从墙中挣脱出来,听到这话,不由得尖声大笑:“无知小儿!你以为你是谁?魔主大人是万古之前的神魔,你一个区区金丹都未修成的蝼蚁,也敢妄自揣度魔主的手段?”
陈观理都没理他。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魔影身上,同时右手缓缓按向腰间的储物袋——储物袋中,那块不朽丰碑碎片正在炽热发烫,与祭坛上的断剑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你是出不来的。”陈观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异常笃定,“因为不朽丰碑的主体还在,封印的核心还在。你若真能出来,就不会用一缕意志投影在这里跟我废话。你让我夺下冥骨老人的碎片,也不是什么好心,而是想让我集齐寂灭煞晶,以煞晶对丰碑的克制之力,从内部帮你破开封印——对吧?”
话音落下,封魔殿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那魔影忽然笑了。那笑声低沉、沙哑、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万载寒渊,震得整个殿堂簌簌发抖,更多的符文在笑声中崩碎消散。
“聪明。”魔影的笑声戛然而止,语气骤然转冷,“你很聪明,小子。但聪明人,往往死得最快。”
深渊上空的魔气骤然收缩,凝聚成一只漆黑如墨的巨手,五指张开,遮天蔽日般朝陈观镇压下来。那巨手覆盖的范围之内,空间扭曲,光线湮灭,一切的规则都在崩溃重组。这不是物理层面的攻击,而是纯粹的意志碾压——魔主要用这一缕投影的全部力量,直接将陈观的魂魄碾碎!
但就在巨手落下的同一瞬间,陈观动了。他调动全部力量一脚踏碎了地面,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朝祭坛的正上方冲去。寂灭煞晶的毁灭之力被他强行灌注双脚,用于对抗魔手的空间压制,这才能勉强挣开束缚。
他的目标,是那柄插在祭坛正中的断剑。既然不朽丰碑是封印核心,既然魔主的意志投影不敢触碰那柄断剑,那么祭坛之上,就是封魔殿中唯一的安全区。
就在他即将触及祭坛的刹那,一道漆黑的身影从侧面暴起,挡在了他与断剑之间——
是冥骨老人。
他满脸是血,双臂扭曲,却仍旧没有放弃最后一搏。他将剩余的五个幽冥宗弟子全部引爆,以他们的血肉灵魂为代价,在祭坛边缘筑起了一道燃烧着黑色火焰的屏障。自身则张开双臂,挡在断剑之前,眼中满是疯狂。
“想上去?先过老夫这关!”
陈观没有停下。他知道已经没有后退的余地——身后是魔主意志所化的灭世一掌,身前是疯癫入魔的冥骨老人和燃烧的魂墙。他没有退路。
那就破!
寂灭煞晶的力量被他催动到了极限,暗金色的光芒从陈观体内涌出,在拳锋处凝聚成一团如烈阳般炽目的光球。两道寂灭煞晶的气息在光球中交缠、冲撞、融合,爆发出远超陈观目前境界所能驾驭的毁灭之力。
他的右臂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肌肉纤维寸寸断裂,又被不朽金身之力强行修复。断裂、修复、再断裂——在短短一息之间,这个循环重复了数十次。剧烈的疼痛如万针刺骨,陈观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挡我者——死!”
拳光如日,冲天而起。
冥骨老人的身躯在拳光中如纸片般粉碎,燃烧的魂墙被洞穿,狂暴的拳力余势不减,直直轰入深渊上空的魔影之中。那一拳裹挟着两枚寂灭煞晶碎屑的全部力量,更携带了半步不朽身的全部修为——其威力,已勉强触摸到了不朽身的门槛。
魔影剧烈震荡,那只即将拍落祭坛的漆黑巨手停在了半空。魔主意志所化的投影在这一拳之下,竟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也就在这时,陈观终于踏上了祭坛的边缘,探出手掌握住了那柄断裂石剑的剑柄。在接触到剑柄的刹那,不朽丰碑碎片与断剑的共鸣达到了顶点,一道金色的光柱从祭坛中央冲天而起,将整个封魔殿照得亮如白昼。
与此同时,一个苍老的、带着万古沧桑的声音在他识海中缓缓响起——
“丰碑有主,传承不朽。少年人,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