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书桌前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信仰之桥。
无形的桥身贯穿虚空,一端在他识海,另一端在千里之外的分身身上。
信仰之力在桥中缓缓流淌,金色的光点从四面八方汇聚到本尊胸口,再流向分身。
他感应到了分身的位置,然后发出了一道指令——回来。
分身站在大宋扬州城外的一座荒山上,手里捏着一枚刚从轮回者识海中读取出来的玉简。
接到指令后,他没有丝毫犹豫,将玉简收入怀中,转身下山。
白衣在夜风中翻动,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山道尽头。
一天后,分身回到了洛州城。
推开云府别院的门时,云逸正坐在槐树下喝茶。
槐树的叶子已经浓密到可以遮阴了,午后的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洒了满地的碎金。
分身走到云逸面前,将三枚玉简放在茶桌上。
这三枚玉简里封着三十一门来自不同世界的完整功法。
“被人当猎物了,无奈只能调用最后的信仰之力,勉强打赢。”
分身说。
云逸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分身坐下来,两人对坐的样子和三个月前在书房里一模一样——一个本体,一个分身,面对面,像一个人在照镜子。
“雁回谷的事你知道了吧?”
云逸给分身倒了一杯茶,“这次叫你来,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放下茶杯,正视着分身:
“雁回谷一战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信仰之力虽然万邪不侵,但在高阶轮回者的战斗中消耗太大,用一点少一点。”
“你已经感觉到了吧?”
分身点头。
对付普通轮回者还行,但遇到许幽兰那种,用完只能勉强杀掉,但可能会面临着,没有足够的信仰之力获取功法。
而且一旦多出几个人,麻烦就更大了。
“所以我打算换一种力量给你。”
云逸将自身的规则感悟凝聚成一棵树苗,递给分身,“这里面是我突破人间真神之后的所有感悟。”
“吸收后,你就相当于拥有我此刻人间真神的战力。”
“信仰之力仍留着给你过滤记忆时用,作为底牌防备强敌。”
“但以后你的常规作战方式,用这个。”
分身将树苗贴在额头上,片刻后放下。
他的瞳孔深处那片淡金色的光微微亮了一下,然后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淡极薄的、近乎透明的光泽。
那层光泽很浅很浅,像水面上结了薄薄一层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那是法则之力的痕迹。
“明白了。”
分身说。
“人间真神的力量来源是法则,法则不灭,力量不绝。”
云逸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的,被阳光照得半透明,脉络分明,“信仰之力是从人心来的,用一分少一分,用完就得重新攒。”
“但法则之力不一样——你只要理解了法则,天地本身就替你供能。”
“用这个去杀轮回者、读取功法就交给信仰之力。”
分身点头,接受了这份新的力量体系。
信仰之力作为过滤的屏障和最终的底牌,人间真神之力作为常规战斗手段,分工明确而高效。
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一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茶桌上,落在两人之间。
云逸把叶子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让风吹走。
“名单上还剩几个?”
分身说。
“三个,但是有几个被人抢了。”
云逸点了点头。
抬了抬手。
分身就明白本尊的意思——都杀了。
……
大秦王朝,咸阳
咸阳不是大秦最繁华的城,却是大秦最“重”的城。
这种重,不体现在城墙的高低、街道的宽窄、人口的稠密上——单论这些,大燕的蓟城、大武的洛州、大宋的临安都不比咸阳差。
咸阳的重,重在地基之下。
整座城建在一块完整的龙脉脊骨上。
从宫殿到民宅,从驰道到水渠,每一块砖石的摆放都暗合地脉走向。
走在咸阳的街道上,脚步会不自觉地放慢,呼吸会不自觉地放沉。
不是有什么力量在压制,而是这座城本身就像一个正在打盹的巨兽,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不想吵醒它。
天子宫坐落在咸阳正中,坐北朝南。
宫墙九丈九,取极数;宫门九扇,取天数。
宫门外的御道宽三十丈,铺着大秦特有的青玄石,石面打磨得光滑如镜,月光照上去能映出行人的倒影。
但此刻是傍晚。
夕阳正从西侧宫墙的垛口间沉下去,青玄石被染成一片暗沉沉的金红色,像一条凝固的铜水河。
御道尽头,宫门大开。
不是正常开启——九扇宫门全部敞开,从外门到内门,从午门到奉天门,从奉天门到天子寝殿的最后一道宫门,一路洞开。
这是秦天子接见外国君主时才用的礼仪,但此刻御道上没有仪仗,没有宫人,也没有持戟的禁卫。
九扇大开的宫门之间,只有穿堂风在流动,把殿角的铜铃吹得叮叮当当响。
天子寝殿前有一株银杏,据说是秦太祖亲手所植。
两千四百年的树龄,树身粗得五人合抱不住,树冠遮住了半边寝殿。
秋时满树金黄,落叶能把殿前的台阶铺成一片金色的海。
现在是夏末,银杏叶还是绿的,密密匝匝,风一过哗啦啦响,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
嬴稷坐在树下。
他面前摆着一张矮几,黑漆描金,几上放着一壶酒、两只杯。
杯是青铜爵,高足宽口,内壁包着一层极薄的银箔。
酒是御酒,但酒壶是普通的陶壶——壶嘴崩了一个小口,壶身上的釉彩已经磨得斑驳。
是民间最粗粝的那种陶壶,和描金矮几、青铜爵杯摆在一起,说不出的突兀。
嬴稷本人比那张矮几更突兀。
他穿着一身玄黑色的常服,没有绣龙,没有十二章纹,只在袖口用同色丝线暗绣了几道水波纹。
腰间系着一条双龙戏珠的玉带,但那玉带没有系正,歪歪扭扭地挂在腰上,像一个随便披了件袍子就出门的富家翁。
他看上去二十出头,鼻梁挺拔如削,五官轮廓深邃。
但最让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被四面高墙挡住的死水,连一丝波光都没有。
他正在倒酒。
陶壶倾斜,酒液从壶嘴细流而下,落在青铜爵里发出清越的叮咚声。
他的动作很稳,稳到壶嘴和爵杯之间的距离从开始到结束都没有变过分毫。
倒满一只爵,又倒满另一只。
然后他放下陶壶,将其中一只爵推到对面,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说:
“来了还不进来,让朕给你倒酒?”
檐角的铜铃忽然剧烈摇晃了一下,叮当声乱成一片,又骤然而止。
银杏树下多了一个人。
老姜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青布道袍,头发乱糟糟地扎成髻,用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枯枝别着。
他在嬴稷对面一屁股坐下,拿起那只青铜爵仰头就灌——咕嘟咕嘟几声,连气都没换,把一杯御酒喝了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