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云逸离开后便直接给分身下达了指令:
去兰州,接触许幽兰。
对,不杀,接触。
沈青青说过:
“对方没有修炼武道,也没有修其他体系,直接是仙道。”
轮回者为了在短时间内最大化战力,往往会兼修多种体系,取长补短。
赵铎兼修了三门,萧衍之专精阵法但也涉猎武道,赫连戎只练体是因为他把这一条路走到了极致——但即便如此,他也兼修了御兽之道。
许幽兰什么都不兼修,只修仙道。
这意味着她对仙道的信心强到了可以无视其他一切体系的程度,也意味着她在仙道上的造诣,绝非寻常。
这种情况下直接动手,无疑是最不可取的。
既然不动手,那还能干什么?
当然是开口要。
能给最好,不给——他便想试一试,这位百世轮回的轮回者实力到底如何。
分身接到指令的时候,正站在大燕北境一座无名山峰的崖顶上。无数傀儡残骸遍布山脚。
这一个多月来,他只杀了三个轮回者,获得了他们完整的功法体系和记忆。
不是效率慢,而是这些轮回者太能跑了,活命手段也太多。
那些傀儡,大多都是山脚下的村民和某座城市的百姓,在不知不觉中被炼化而成。
他把他们埋在了山顶——这里能看到日出,能看到方圆百里的群山,能看到山脚下那条银亮亮的河。
然后他接到了指令。
分身站在崖边,把本尊传来的信息读完。
不杀?
他歪了歪头。
这一个月里他杀了三个轮回者,从他们的识海中挖出五十七门功法。
每一次读取,那些人的恐惧、不甘、求饶、诅咒、来自无数世界的记忆,都会顺着信仰之力的金色丝线回流到他的意识中。
他不觉得难受。
比起成千上万信仰之力的回响、比起数以几十万计的穷苦百姓的心中所想,这点东西算不了什么。
他只是觉得麻烦。
每一次清理那些杂碎的记忆,还要整理好再传过去,以免污染本体。
这些事,比动手杀人麻烦太多了。
分身收回手,转身走下山顶。
脚步声在岩石上渐渐远去。
大宋,兰州。
是一座因商路而兴、因商路而衰的中等州府——年轻时靠着一条通往西域的商道繁华过几十年,后来商道改线,兰州便像一朵开到一半被人掐断的花,停在了将谢未谢的姿态里。
春风楼是兰州生意最好的青楼。
不是因为姑娘最漂亮,是因为许幽兰在这里。
她是从小在这长大的。
一个人,一把琴。
老鸨后来跟人说起那天的事,总要拍一下大腿:
“我做了三十年生意,没见过这样的。”
“她走进来,什么话都没说,往大堂中间一坐,弹了一支曲子。”
“弹完了,整条街都安静了。”
“那天起,春风楼的牌子就换成她的名字了。”
分身走进春风楼的时候是傍晚。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收敛了瞳孔里的金色,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寻常的、长得过分好看的江湖人士。
老鸨迎上来,笑容刚堆到一半,他放了一锭银子在桌上。
“许幽兰。”
老鸨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重新堆起来,比刚才更浓,也更小心:
“公子来得巧,幽兰姑娘今晚刚好有客——”
话没说完,二楼雅间的门开了。
一只手搭在栏杆上。
那只手很白,白到在傍晚昏暗的光线里几乎泛出一层淡淡的冷光。
手指修长,骨节匀称,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涂这个时代青楼女子都会涂的凤仙花汁。
是一只弹琴的手,也是一只杀人的手。
许幽兰从门后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料子很素,只在袖口和领口绣了几朵极淡的兰花。
头发没有梳成繁复的发髻,只用一根白玉簪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随着她走动的动作轻轻摇晃。
面容比沈青青描述的要年轻——五官精致得像被人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但那双眼睛里装着很多东西,多到溢出来,反而显得很平静。
像一个装满了水的杯子,水已经满到了杯沿,表面却光滑如镜,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许幽兰在栏杆边站定,低头看着大堂里的分身。
两人一上一下,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上来吧。”
她说完便转身回了雅间,门没有关。
雅间不大,布置也简单。
一扇屏风,一张琴案,一炉香,一壶茶。
许幽兰坐在琴案后面,一只手随意地搭在琴弦上,没有弹,只是放着。
琴是古琴,漆面斑驳,断纹如流水,是一张很老的琴。
分身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三尺距离,隔着一张琴,隔着一炉香的青烟。
许幽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你不是来杀我的。”
这话说得十分自信。
“不是。”
许幽兰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一件本就不太需要确认的事。
“那你来做什么?”
“交易。”
“什么交易?”
“功法。”
“你这一百个世界里收集的所有功法。”
许幽兰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觉得好笑。
她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问:
“拿什么换?”
“命。”
许幽兰看着分身,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淡的眼睛里终于多了一点什么。
不是杀意,是兴趣。
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一朵花——不是因为这朵花能解渴,只是因为它开在那里。
“你觉得你杀得了我?”
“不知道。”
分身说,“没试过。”
许幽兰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像水面被风拂过时荡起的第一圈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就消失了。
她把手从琴弦上抬起来,指尖在琴弦上方悬停了一瞬,然后落下。
一个音。
只是一个音。
琴弦震动的声音从琴案上扩散开来,穿过屏风,穿过门窗,穿过春风楼的墙壁,穿过兰州的街道,穿过城墙,穿过旷野。
然后世界安静了。
不是声音消失了,而是所有的声音都被这一个音吞掉了。
街上行人的脚步声、远处商贩的叫卖声、春风楼其他雅间里的调笑声、屋檐上麻雀的啁啾声、风吹过街道的呜咽声——全部消失了。
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把整杯水都染成了黑色。
仙道化神,言出法随。
她不用说话,她的琴音就是天地法则。
分身坐在原地,周身的空间被那一声琴音锁死了。
甚至就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连光线穿过这个空间的速度都变慢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淡金色的皮肤上浮现出一层极薄的霜。
这方天地的一切运动都被那一声琴音抽走了,只剩下静止,绝对的、没有尽头的静止。
许幽兰看着他,指尖搭上第二根琴弦。
“你不是第一个来找我的轮回者,但却是最狂的一个。”
她的声音在静止的空气中传过来,没有被琴音吞掉,反而格外清晰,“希望你的实力跟你的自信一样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