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了一天后的深夜。
镇边堡外。
苍莽域的荒原上，夜风从北面呼啸而来，卷起地上的沙砾打在城墙垛口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天空中黑云低垂，将月色和星光遮得严严实实，整片荒原陷入一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黑暗之中。
只有镇边堡城墙上的火盆还在夜风中顽强地燃烧着。
将橘红色的光投在青灰色的墙砖上，在黑暗中撑开一圈颤巍巍的亮色。
城墙最高处。
林长青身披天罡圣甲。
银白色的甲身在火光中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深金色的纹路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肩甲，甲片层层叠叠，像龙鳞一般紧密。
他跨坐在金曜背上。
金曜通体金黄。
鳞片上流转着淡淡的雷光，四蹄踏在城墙上，每一下都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它金色的大眼睛警惕地望着北方那片黑暗，鼻孔中喷出两道细小的金色雷息。
四象圣卫分列两侧。
林龙握剑而立，林虎双拳紧握，林雀负手而立，林武抱臂沉默。
四人身上同样甲胄齐备，周身气息凝而不发，像四尊沉默的雕像。
镇边堡内。
四百余万将士已经全部就位。
城墙上的仙晶炮已经充能完毕，炮口幽幽地亮着蓄势待发的冷光。
一队队士兵蹲伏在垛口后面，手中紧握着兵器，呼吸压得极低。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硫磺混杂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抑。
一位真仙长老从城墙另一头快步走来，脚步急促而凌乱。
他走到林长青身旁，犹豫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他面容苍老，嘴唇干裂，胡须上还沾着夜风卷来的沙尘。
“青武前辈......”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确定。
“消息会不会有误？马上都要凌晨了，万妖族会不会将进攻的时间给推迟了？”
林长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闭上眼，强大的神识像一张无形的网，朝北方苍莽域的方向铺展开去。
神识穿过荒原，掠过废墟，深入那片黑暗之中。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极远处有一团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妖气正在缓缓逼近。
那妖气像一片翻涌的暗红色潮水。
铺天盖地，密密麻麻。
其中还夹杂着几股浩瀚如渊的气息，像潮水深处潜藏的巨兽。
他睁开眼，嘴角微微弯起一抹笑意。
“别急。”
他语气随意。
“这不是已经来了么。”
站在不远处的云珩仙君和苍漠仙君同时一僵。
两人身上的甲胄至宝在火光中反射出一层冷光，面容都绷得极紧。
听到林长青这句话，两人立刻将感知扩散到极致，朝苍莽域深处探去。
可他们的感知深入荒原不过万千公里，便再也无法寸进。
妖族大军中携带了能够屏蔽感知的至宝，一层无形的干扰将他们的神识挡在外面，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再加上四位妖族玄仙联手遮掩气息，他们的感知力远弱于林长青，根本察觉不到任何异常。
苍莽域的夜风依旧呼啸，荒原上依旧是一片死寂......
云珩仙君的面色沉了下来，他收回感知，转头看向林长青，语气中带着一丝压抑的紧迫。
“林道友。”
他沉声开口。
“老夫的感知力太弱，什么也没察觉到。”
他顿了顿。
“万妖族大军距离赶到还需要大概多长时间？”
林长青靠在金曜背上，右手搭在腰间青锋剑的剑柄上，手指轻轻叩了两下。
他感受着神识中那团越来越近的妖气，在心中快速估算了一下距离和速度。
“如果按照他们现在的速度......”
他缓缓开口。
“大约需要十分钟。”
他顿了顿。
“本座在其中还感受到了多股玄仙境妖君的气息。”
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至于具体数量，非常模糊，本座也不得而知。”
云珩仙君闻言。
苍老的面容上浮起一抹凝重。
他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转身面向整座镇边堡，深吸一口气，将仙力注入声音。
“全军听令！”
他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在深夜的镇边堡上空炸响。
“万妖族大军十分钟后到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无数抬起头来的面孔。
“一切按照计划行事！”
声音传遍整座镇边堡，从城墙到营区，从议事殿到后方库房，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将士们面色凝重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仙晶炮的炮口又往前压了压，阵法节点的光芒比方才更亮了几分。
所有人都在等待。
城墙东侧。
一个地仙后期境界的年轻士兵蹲伏在垛口后面。
他看上去不过二十百来岁。
面容英俊，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未脱的稚气。
他身上穿着一件制式战甲至宝。
银灰色的甲片在火光中泛着暗淡的光泽。
手中紧握着一柄长枪，枪尖上流转着一层薄薄的寒光。
他叫班空。
来自镇边堡防线后方的镇边城。
班家是镇边城里一个普通的修士家族，祖上三代都是镇边堡的守军。
他的父亲、叔父、祖父，全部在镇边堡的城墙上流过血、受过伤。
也全部在这座城墙上活了下来。
他从小听着祖辈的故事长大，那些关于妖兽夜袭、战友牺牲、城墙不倒的故事......像种子一样埋在他心里。
他离开镇边城的那天，父亲把一柄家传的长枪交到他手里，母亲在城门口站了很久，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守住镇边堡，就是守住咱们的家。”
父亲的话还在耳边。
班空的手指在枪杆上攥紧，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恐惧压了下去。
“今天就算是战死，也绝对不能让万妖族冲破防线......”
他在心中默默发誓，目光死死盯着北方那片黑暗。
“身后就是镇边城，就是爹娘。”
“有青武前辈在，一定能守住！”
而在镇边堡的另一头。
几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些将士的面容上虽然跟其他人一样凝重。
可他们的内心却比任何人都要焦急。
他们的目光时不时朝北方瞟去，手指在袖中不自觉地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们是妖族安插在镇边堡内的叛徒。
万妖族的大军即将踏入人族设好的埋伏圈，而他们却没有任何办法阻止这一切。
他们试过传讯玉符，玉符上的灵光刚亮起便像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应。
他们也试过神魂秘法。
神魂刚离体便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弹了回来。
他们甚至试过用最原始的方式，将写好的密信绑在飞虫腿上，可飞虫刚振翅便被巡逻的阵法绞杀。
云珩仙君早已预料到了这种情况。
万妖族肯定在镇边堡内安插了叛徒。
与其在这关键时刻浪费时间去逐一排查，打草惊蛇还容易将消息暴露。
不如直接封锁整座镇边堡。
镇边堡的防御阵法从半月前便开始调整，所有出入口只许进不许出。
整座堡垒上空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屏蔽场。
所有传讯灵光、神魂秘法、飞禽走兽，全部被拦截在内。
再加上云珩仙君亲自催动的屏蔽至宝，整座镇边堡像一口封死的铁锅，里面的任何消息都别想传出去一丝一毫。
有几人冒着巨大风险，想要趁人不备冲出镇边堡范围传信。
他们刚靠近城墙边缘，身形便猛地一僵。
苍漠仙君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他们面前，月白长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面容冷峻，长刀已经出鞘，刀身上月白刀光流转。
“想往哪儿跑？等你们很久了。”
他声音极轻，却冷得像淬了冰。
刀光一闪，几道身影无声地倒了下去。
苍漠仙君收刀入鞘，身形重新隐入黑暗之中。
那些叛徒到死都没能传出半个字。
残余的叛徒眼睁睁看着这一幕，一个个在心中叹了口气。
“唉。”
“妖族的大人们也太不小心了。”
他们暗暗绝望。
“这么重要的消息，怎么被人族给知道了呢？”
“.........”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妖族的气息越来越近。
苍漠仙君和云珩仙君站在城墙上，身形绷得像两根拉满的弓弦。
他们的感知被压得极短。
可即便如此。
当那团妖气近到一定程度时，他们依旧察觉到了不对劲。
云珩仙君花白的眉毛猛地一拧。
“来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
苍漠仙君的手指在刀柄上无声地收紧，月白长袍下的肩膀微微绷起。
两人同时朝北方望去，那片浓稠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而此刻，苍莽域深处。
一支数量极其庞大的万妖族大军，正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朝紫云域十二镇边堡杀去。
大军绵延数十里。
密密麻麻的身影挤满了整片荒原。
暗红色的妖气从每一个妖兵身上升腾而起，在夜空中汇成一片厚重的妖云，将月光和星光彻底吞噬。
一队队妖兵沉默地行进着。
脚步踏在荒原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咚咚”声，像一面巨大的鼓在地平线上被缓缓敲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妖气，混着妖兽身上特有的腥膻和金属兵器的冷硬气息，朝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偶尔有体型巨大的妖兽从队伍中走过，四蹄踏在地面上，震得周围的碎石微微跳动。
整片荒原像被一片暗红色的潮水淹没，密密麻麻的妖兵一眼望不到尽头。
那景象......让任何一个看到的人都会头皮发麻！
而此刻。
负责主攻一号镇边堡的赤羽妖君悬在大军前方的半空中。
他通体赤红，长袍在夜风中猎猎翻卷，周身散发着玄仙后期的恐怖威压，将周围的空气都烤得微微扭曲。
他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一号镇边堡。
镇边堡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城墙上火盆的光芒像一颗小小的钉子钉在荒原边缘。
他嘴角缓缓扯出一抹残忍的笑容。
然后神识传音，将声音送入烈火妖君、赤渊妖君和鎏衡妖君耳中。
“人族果然没有丝毫防备。”
他语气中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笃定。
“他们绝对没有料到我们会发起袭击。”
他顿了顿。
“接下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烈火妖君悬在大军另一侧，暗红色的竖瞳在黑暗中泛着幽光。
他神识感知着那座跟往常没有太大区别的一号镇边堡。
城墙上那特殊火盆依旧亮着，巡逻的士兵依旧在垛口间走动，一切看上去都跟平时一模一样。
他心中彻底安定了下来，神识传音回复赤羽妖君。
“我们行动如此周密，各种能想到的都做了。”
他语气低沉而笃定。
“人族绝对不可能知道。”
鎏衡妖君和赤渊妖君也先后传回确认的神识讯息。
四个妖族玄仙的意志在这片黑暗中汇成一股无声的洪流，裹挟着数百万妖兵妖将，朝镇边堡碾压过去。
夜风卷过荒原。
吹动赤羽妖君的长袍下摆。
他悬在半空中。
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灯火。
金色竖瞳中映着镇边堡的轮廓，像一头盯住了猎物的猛兽。
可他没有看到的是。
在镇边堡的城墙上，一道青金色的身影正跨坐在一头金色麒麟背上，目光穿过黑暗，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上。
猎人和猎物的位置......在这一刻，早已悄然调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