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进城墙根下的停车场,苏园熄了火。
“到了。”
小扶苏第一个跳下车,站在城墙根下仰着头,差点往后倒地上。
“好高!比咸阳城的还高!”
王离跟在他后面下车,脚踩在水泥地面上,然后抬起头,看见那道灰黑色的城墙横在眼前。
城墙上的灯亮着,暖黄色的,把垛口的轮廓勾勒得一清二楚。
他的脖子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城墙两头都看不到边。
“这墙……多长?”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十三公里。”苏园锁了车,把钥匙揣兜里。
王离不说话了,伸手摸了摸墙砖,凉的,糙的,指尖在砖缝间划过去,带下一点灰白色的粉末。
他低头看了看指尖,搓了搓,没说话,青年扶苏站在他旁边,也伸手摸了摸。
“这砖,不像是大秦能做出来的。”他突然说了一句,声音不大。
苏园看了他一眼,“明清的,明朝在唐长安城的基础上建的,离秦朝一千多年。唐长安城又是在汉长安城的基础上建的。”
青年扶苏不语,他不知道明清唐是什么,他的手指又摸了一下那块砖。
一千多年,叠着又一千多年,他脚下的这块地,可能某些人父亲踩过,父亲的父亲踩过,他儿子的儿子还在踩,一直到一千多年后。
“走,上去看看。”
苏园转身往登城口走,台阶是青石砌的,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在路灯下泛着幽幽的光。
小扶苏第一个冲上去,两只手扶着栏杆,一步一阶,嘴里数着数。
“一、二、三、四……”数到十几的时候忘了数到哪,又从头开始。
兰在后面追着喊“慢点”,小扶苏假装没听见,继续往上跑,跑到一半停下来,回头喊:“大人!你们快来!”
嬴政走在中间,他走得很慢,背着手,如果忽略他的年龄,姿态就像老干部遛弯一样。
王离跟在他后面,走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看城墙下面的街。
街对面是一排仿古建筑,灰砖青瓦,挂着红灯笼,门口停着车,他看了两眼,没问这是什么,大抵是铺子吧,转过头继续往上走。
青年扶苏走在他旁边,目光从垛口扫过去,一个挨一个,整整齐齐,像列阵的士兵。
“这墙,修了多久?”他问。
苏园想了想,“明朝那会前后修了八年。”
八年,青年扶苏没有说话,父皇修长城,修了几十年,花费了不少民力。
这么长的城墙才修了八年,那又该埋着多少百姓的血汗,这不该叫明朝的城墙,该叫明朝百姓的城墙。
登上城墙,视野一下子开阔了,城墙上面很宽,宽得能并排跑好几辆马车。
城墙上的人不少,有散步的老人,有牵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有跑步的年轻人,有骑双人自行车的情侣。
铃铛声、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从城墙上这头传到那头。
王离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眉头皱了一下。
“这些人,是在巡逻?”
苏园先是一呆,什么巡逻,又顺着王离的目光看去,然后自顾自笑了起来。
“不是,他们是来散步的,晚上吃完饭没事干,上来走走,消消食。”
“散步?”
王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回头看了一下城墙下面的街,那些亮着灯的店铺,那些停在路边的车,还有在城墙根下打太极拳的老人。
他又看了一眼前方那几个骑双人自行车的学生,后座上那个女孩站起来,张开双臂,风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
王离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来,青年扶苏也在看那几个骑自行车的人,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走到垛口边,手扶着墙砖,往下看。
城墙根下是一条环城公园,有树,有石凳,有人在散步,有人在跳舞。
王离走到他旁边,也扶着垛口往下看,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公子,你说,这些人的日子,是不是每天都这样?”
青年扶苏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城墙根下那些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慢悠悠地走,每个人都透露出一种悠闲感。
“也许是吧。”
他说,没有战乱,没有徭役,没有赋税,后世的百姓活的很好。
小扶苏从后面跑过来,拽着苏园的手问:“哥哥,这里有多高啊?”
苏园蹲下来,揉了揉他的小脸蛋,“差不多十二米。”
小扶苏仰头看了看垛口,又低头看了看城墙下面的地,想了半天,还是没想明白十二米是多长。
“哥哥,十二米是多少呀?”
苏园打量了他一下,比划了一下他的身高,“十二个你这么高。”
小扶苏低头看了看自己,又仰头看了看垛口,眼睛瞪大了。
“那摔下去会不会很疼?”
“会,所以你不能爬垛口。”
小扶苏“哦”了一声,乖乖地往后退了两步,又跑去找兰和宁了。
苏园直起身,看见嬴政一个人站在垛口边,看着城墙外面的夜景。
城墙外面是护城河,水面上映着路灯的光护城河外面是现代化的城区,高楼林立,万家灯火。
嬴政看了很久。
“这座城,不是咸阳。
苏园摇了摇头,“不是,咸阳在那边。”
他指了指另外一边,那边也是万家灯火,看不清哪里是哪里,咸阳宫没了,咸阳城也没了,但灯火还在。
王离从垛口边走过来,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片树叶,在指间转着玩。
青年扶苏跟在他后面,走得不快,目光从城墙上扫过,从那些散步的人身上扫过,从那些亮着灯的城楼扫过。
他走到一座城楼前停下来,漆已经有些斑驳了,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木头。
匾上写着三个字,是简体字,他看着有点像秦隶,但不完全是。
“先生,这是……什么城?”他问苏园。
苏园走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安定门。”
“安定。”
青年扶苏把这个词念了一遍,他的目光在匾上停了一下。
几人沿着城墙往东走,城墙上隔一段就有一座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