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出了门,院子里的晚风带着桂花香,迎面扑过来。
天边的太阳已经藏起大半了,只露出小半张脸。
王离一只脚刚跨出门槛,整个人就定住了。
他的脖子像装了轴似的,从左转到右,从右转到左,又从左转到右。
目光从院墙扫到房顶,从房顶扫到远处的高楼,把周围都扫视了一圈。
苏园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副呆样,忽然想起王贲第一次来现代的样子——也是这副德性,东张西望,嘴合不拢,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苏园忍不住笑了,心里暗暗嘀咕:果然是亲父子,一脉相承,连懵逼的模样样都如出一辙。
王老将军年轻时不会也是这样吧?不过看王翦那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沉稳劲儿,估摸着年轻时也差不多,只是年纪大了学会端着了。
青年扶苏比他克制得多,他没有像王离那样仰着脖子四处张望。
只是不紧不慢地走下台阶,目光平视前方,步子稳稳当当,像是在咸阳宫的廊下散步。
但苏园注意到,他的眼角余光一直在往两边瞟——左边的桂花树,右边的泳池,院子尽头那堵高高的围墙,围墙外面露出的高楼顶,天边那片橘红色的晚霞。
眼皮跳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好像看什么都漫不经心,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
苏园心想,这位倒是真能装。
后面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兰和宁一左一右跟在小扶苏旁边,三个人走在最后面,声音不大,但一句接一句的,像三只麻雀在开会。
苏园放慢脚步,侧耳听了一耳朵。
“那个就是泳池!哥哥说可以在里面游泳的!”
小扶苏的声音脆生生的,小手指着院子里那汪蓝盈盈的水,一脸得意,额前的碎发被晚风吹得一翘一翘的。
“游泳?”宁的声音带着好奇,她只听过“游”是在水上飘着,“泳”是在水底憋着。
“就是在水里游!像鱼一样!”小扶苏张开两只小胳膊,比划了一个划水的动作,“扑腾扑腾的,可好玩了!天气热的时候就可以游,水是温的,一点都不凉!”
兰抿着嘴笑,看了宁一眼,宁也笑了,两人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别说游泳了,连泡澡都是关起门来匆匆忙忙的。
公子说的“在水里游”,她们想象不出来,但看公子那高兴的模样,想必是极好的事情。
“那公子游过吗?”兰问。
小扶苏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扶苏……扶苏还没游过,上次本来要游的,结果没游成。”
说到这里,小家伙还似模似样地学着自家大人的神态,双手背在身后,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那副“小大人”的愁苦模样,顿时惹得兰和宁抿着嘴,发出“噗嗤”的偷笑声。
兰掩着嘴,弯下腰柔声问道:“公子,那您会游泳吗?我在咸阳宫待了这么些年,可都从未见过您下水呢。”
“哥哥给扶苏买了游泳圈!”
小扶苏眼睛一亮,又恢复了刚才那股得意劲儿,“就是一个圆圆的,有气的,上面还有恐龙的!趴在上面就不会沉下去啦!”
“游泳圈?”宁又问,“什么是游泳圈?”
小扶苏摸了摸脑袋,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两只小手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就是……就是圆圆的!有气的!上面有恐龙的那种!现在被抽走气了,叠起来了,放在柜子里,哥哥说等有空来游,就给扶苏打气!”
他说得结结巴巴的,比划了半天,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但理直气壮的,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兰和宁对视一眼,没忍住,又笑了,这次没捂嘴,笑声轻轻柔柔的,被晚风一吹就散开了。
苏园听着这三个小朋友的对话,嘴角翘了翘,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青年扶苏和王离走在前面几步,两人也在小声说着什么。
王离指着远处一栋高楼,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扶苏摇了摇头,又指了指另一栋,王离点了点头。
两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苏园听不清,但从王离那不停转动的脖子来看,大概是在辨认那些高楼都是干什么用的。
苏园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落在前面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嬴政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正静静地站在院中的那棵桂花树下,微微仰着头。
晚霞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有些亮。
那张脸在橘红色的光里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物,眉眼分明,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利落得像刀裁的。
他的嘴角微微抿着,看不出在想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想。
苏园走了过去,站在他旁边,也仰起头,看着那棵桂花树,树冠撑开一片浓绿,叶子被晚霞染成了暖色。
真是符了朱熹那句“叶密千层绿,花开万点黄”,风一吹,香气就飘出来了,淡淡的,甜甜的,味道并不浓烈。
两人都没说话,晚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的味道,带着一点桂花香,他们就这么在渐渐沉下来的暮色里静静地站着。
好一会儿,就在苏园以为政哥只是在单纯发呆的时候,嬴政却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又很沉,在苏园耳边响起:
“当年……我在赵国当质子的时候,寄居的那座房子门口,也有这样的一棵树。”
苏园一愣,转头看向他。
嬴政没有看苏园,只是凝视着眼前的树影,仿佛穿过这棵树,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在邯郸城受尽欺凌的少年。
“那棵树和这棵不一样,要矮小许多,叶子也生得粗糙。”
嬴政缓缓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述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联的琐事。
“但到了秋日,也总是带着一股极浓的香味,那会,我没事的时候,便会一个人待在那棵树下。”
“我没有朋友,也不敢对旁人吐露半个字,所以,我便把想说的话、心里的恨、还有那些受过的委屈,统统都说给那棵树听。
如今,也不知当年那棵听过我无数怨言的树,怎么样了。”
太阳的一抹余晖,恰好在这一刻静静地泼洒在嬴政的侧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