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不知多久,嬴政才略微动了因看书而僵硬的脖子,把书慢慢放下,一只手搭在案几上轻叩。
“哒,哒,哒…”
每一下都如同重锤敲在吕不韦的心上。
“王上气场愈发浓重了…”
此时他的心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要是直接宣判他的死刑反而不会如此,剑悬在头上的时候是让人害怕的。
不多时,嬴政终于开口了。
“甘罗。”
甘罗听到大王叫他的名字,连忙起身应答:“臣在。”
他很聪明,但,有时候,就怕人聪明过了头,尤其是某些知道自己很聪明的人,这样的人往往难有好下场。
“近来可曾有所进益?”
嬴政单手撑脸,如同唠家常一般问出一个莫名的问题,但你要真觉得他在唠家常…
甘罗不敢看嬴政,他猜不透也不敢猜,但他清楚,这是王上给他的机会,如若回答看过某书做了某事,明年他就要满一岁了。
甘罗思虑片刻,俯首跪地。
“臣想起一句古话:"学如不及,犹恐失之。"臣每日都在怕,怕自己不够有用,怕辜负大王的眼光,这份怕,大概就是臣最大的进益。”
然后再是一拜:“臣不敢说有何大的进益,但臣知道,若大王觉得臣该有,臣便立刻有。”
殿内寂静了,静的甘罗都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但他的头死死抵在地面上,不敢动弹。
哒,哒,哒…
嬴政的脸色还是如常,没有其他太大的起伏。
“甘卿以后还是得多看看书,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这种溜须拍马的话下次莫从汝口中出来了。”
甘罗松了口气,对他的称呼从甘罗又变成了爱卿,对于他的事过去了,他的回答让嬴政很满意。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遵大王令,臣今后一定多看书,下次大王再问,臣会让大王满意。”
“退下吧。”
“唯,臣告退。”
嬴政还是那个姿势,书置于案几之上,上面隐约能瞧见吕不韦几字。
甘罗缓缓起身,面向王上,却步而退,直至出殿门才转身离去,离开时后背已然湿透。
此时只剩下殿内二人如坐针毡,如芒刺背。
“相邦可知寡人为何召你入咸阳?”
轮到我了,不及多想,吕不韦稽首,答,“臣已不是相邦,臣驽钝,不知王上之意。”
嬴政笑了起来,好像听到了有趣的玩笑。
他先对两边宫女和寺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等只剩他们三人时,才开始说话。
“但寡人可听闻在封地六国贵族可是都称相邦,不知?寡人还以为相邦知道呢。”
吕不韦大脑开始极速运转,在想该如何回复,六国贵族,六国贵族…
可能是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走,大王容不下一个有着极高威望的“前相邦”威胁皇权。
只能一咬牙,答道:“臣请死罪。臣愿尽散宾客,家财以奉大王。大王诛臣,臣不敢有违,惟乞大王饶臣子嗣、家人性命。”
“阿耶。”
吕恪有些不敢相信的看向吕不韦,也出来一同跪下,向王上叩首,磕的额头都快见红了。
“王上,吕恪愿弃地归爵,只求饶阿耶一命,求大王恩准。”
吕恪泣声不已,头仍连连磕着,吕不韦浑浊的眼睛里也满是泪水,没想到自己儿子会说出这等话来。
嬴政看着两鬓斑白的吕不韦,眼皮半搭着。
那个意气风发,权倾天下的相邦,终究是老了,又看向吕恪,叹了口气,也罢。
“寡人又没说要处置你二人,既然文信侯这么为秦国着想,寡人也不能挡着,就依你刚才所言,但,七成即可,另外,爵位,留着吧。”
最终嬴政还是听了苏园的话,没有对吕氏大开杀戒,只是让他散尽家财,遣散门客,安心在咸阳做一个富家翁。
听闻,吕不韦和吕恪不可置信,大王就这么放过他们了,并爵位没有收回,二人跪地谢恩。
“谢大王,臣归便遣散门客,将什之七八献于王。”
吕恪顾不得擦眼泪和额头上的血迹,起身将吕不韦扶着,一步步往外而行。
吕不韦已经五十五了,连夜赶路到咸阳,一刻未曾歇,又跪了这么久,加上巨大的压力,全在这一刻释放,他早已身心疲惫。
哪怕是吕恪搀扶着,他也走得很慢,身体还有些抖。
快走到门口时,吕不韦忽然停下,松开吕恪扶着的手,扑通一声跪下,额头触地。
“望大王万年,秦国万年。”
这才起身在吕恪的搀扶下离去。
嬴政望着他们父子的背影,脸色不定,不知道在想什么。
殿内空了下来,嬴政起身,缓缓走到窗前,此时已经是傍晚了,路灯已经亮了,他站在那静静看着咸阳城的广场,桌上的史书还摊在案几上。
他看了一会儿,又回到案几前,史书停着的那页最上面是几个字。
吕不韦列传。
他合上了书,往外走去,外面候着的内侍问了一句“大王要去哪”,嬴政回“去扶苏寝殿”。
…
此时的寝殿。
扶苏正在画画,兰和宁在旁边伺候,给他递东西,时不时还要提醒一句“公子,天色已经很晚了,该休息了。”
扶苏回答“画完这张就睡。”
兰和宁有些无奈,公子这句话已经说过好多次了。
嬴政在门口站了一会,然后走了进去,扶苏看到大人来了,眼睛一亮,顾不得手上的画,一下就从榻上滑了下去,小跑过去抱住嬴政的腿。
嬴政把他抱了起来,看着他说,语气带着罕见的柔和:“为何这么晚还不安寝?”
扶苏嘿嘿一笑,两个手指打着转转,不好意思的开口:“扶苏刚刚去找大人,她们说大人正在议事,扶苏就想等大人议事完见过大人再睡。”
扶苏又伸手要拿榻上的画,兰心领神会,拿起画递给了他,扶苏拿过画举了起来。
“大人,这是扶苏画的咸阳宫,这个是扶苏的寝殿,这个亮亮的是大人的大殿,大人的殿大大的,扶苏的殿小小的。”
然后又看了两眼嬴政。
“大人也大大的,扶苏小小的。”
然后说着说着就咯咯笑了起来,嬴政也弯起嘴角,就这么看着他笑。
然后扶苏又举起手里的画,指着其中一个房子对嬴政说:“这个是哥哥的寝殿,哥哥不在,但扶苏帮他画了。”
嬴政看了一眼,没说话,把他往怀里拢了拢。
苏园真要拐走他儿子了,这段时间扶苏天天喊着想吃苏园做的饭菜,但一直在忙,都吃的是宫里膳食,虽然苏园带了一些调味料过来,但还是没有他做的好吃。
话说,他也想吃了,尤其是那道。
清蒸鲈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