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外面,工匠们开始动工了。
苏园圈了一块地,离咸阳宫不远不近,取水方便,又不妨碍宫中行走。
赵直从少府调了二十来个工匠过来,有烧过石灰的,有打过铁的,有砌过墙的,苏园让他们先改窑。
改窑用了一天。
工匠们按苏园画的图纸,把旧石灰窑加高了一截,底部开了几个鼓风口,用木炭当燃料。
改完之后,窑立在那儿,灰扑扑的,但比旁边那些旧窑高出一大截。
苏园让他们按配方准备材料。
石灰石,山上采的,大车拉过来,堆了一地,黏土,河边挖的,铁矿石,从矿上运来的。
工匠们把这三样东西按比例磨细混匀,装进窑里,点火。
烧窑需要一天一夜。
苏园没有回现代,他已经准备好在这边大干一场。
他让扶苏先回偏殿睡觉——扶苏不肯,说“哥哥在哪扶苏在哪”,兰和宁哄了半天。
最后是嬴政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扶苏就乖乖跟着兰回去了。
三岁孩子,天大地大不如大人大。
苏园就在偏殿凑合了一晚。
咸阳宫的寝殿没有床,只有榻,硬邦邦的,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转着窑里的温度够不够、配方对不对、工匠有没有搞错比例,可能这就是天选牛马吧。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苏园被一阵脚步声吵醒了。
赵直站在偏殿门口,满脸是灰,但脸上的兴奋都要溢出来了。
“先生!出窑了!”
苏园披上衣服就往外走。
来到试验的地方时,窑门已经打开了。
热气扑面而来,雾蒙蒙的,像是有人在那里烧了一锅开水。
工匠们围成一圈,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说话。
窑工把烧好的熟料用小车推出来,灰黑色的,硬得像石头,堆成了一座小山。
苏园让人把它们磨成细粉。
磨坊里,工匠把熟料倒进石磨,几个人推着磨盘转,灰黑色的粉末从磨缝里漏出来,落在地上的木桶里,飘起一层灰。
苏园站在旁边看着,用手试了一下粉末的粗细——手指搓了搓,细,很细,比面粉粗不了多少。
细粉掺水搅拌。
苏园亲自上手,把水倒进木桶里,用木棍搅,灰黑色的粉末遇水变成浆体,稠稠的,像是某种泥土。
他搅匀了,让人把它倒进一个木模子里,抹平,放在太阳底下晒。
扶苏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了,站在旁边,踮着脚尖往木模子里看。
“哥哥,这个灰灰的是什么?”
“水泥,以后咸阳城的墙就用这个砌。”
“好看吗?”
“嗯…不好看,但是结实。”
扶苏“哦”了一声,蹲下来,伸出手指想戳一下,被苏园挡住了。
“还没干,先别碰。”
扶苏嘴撅了起来,但没有闹,乖乖站在旁边等着。
等了快一个时辰。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木模子表面从湿乎乎变成了灰白色,摸上去温热的。
苏园让人拆了木模子。
工匠把木板一块一块拿掉,那块灰黑色的板子露了出来。
表面光滑,边角齐整,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
赵直蹲下来,用手背轻轻敲了一下,邦邦响。
他用力敲了一下,没裂。
他站起来,拿起锤子使足了劲砸下去——“砰”的一声,板子裂了一条缝,但没碎。
赵直蹲在那里,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半天。
“先生,臣……臣砸不动。”
他的声音有点抖,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坚硬的东西,简直就是神物!
苏园也蹲下来,看了看那条裂缝。锤子砸下去,只裂了一条缝,边缘没有崩,中间没有碎,硬度够了。
“这还不是最好的。”苏园说,“配方还能调,工艺还能优化。”
赵直抬起头看着他,嘴张着,半天没合拢。
他身后那些工匠也围了上来,一个个伸着脖子往地上看,有人蹲下来用手摸,有人用指甲抠,有人趴在板子旁边盯着那条裂缝看。
“这……这比石头还硬吧?”
有个年轻的工匠先开了口。
“比石头硬,石头这么砸早就碎了。”
旁边的老工匠接过话,手还摸着板子没松开。
“先生,这是神物啊!”
苏园把他扶起来。
“不是神物,是科技,以后你们也能做。”
赵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苏园,嘴唇动了几下,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先生,这东西……要叫什么?”
“水泥。”
“水泥。”
赵直把这个词念了两遍,好像要把这两个字嵌进脑子里。
苏园弯腰把水泥板抱起来,还挺沉,赶紧交给赵直。
“拿去给他们看看,让他们知道,这就是水泥。”
赵直双手接过,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宝贝。
他转身的时候,那些工匠还围在他身边,七嘴八舌地问“赵公,让我摸摸”“赵公,这个真的比石头硬吗”。
赵直没搭理他们,抱着水泥板一路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
扶苏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工匠们都走了,才拉了拉苏园的袖子。
“哥哥,那个灰灰的真的比石头硬吗?”
“真的。”
“那扶苏以后住的房子,也用那个灰灰的砌吗?”
苏园犹豫了一下。
扶苏住的偏殿是老房子,夯土墙,冬暖夏凉,没必要拆了重砌。
但以后嘛…
“用。”苏园蹲下来看着他,“以后扶苏的房子,也用水泥砌,比现在这个大,比现在这个结实,还比这个漂亮。”
扶苏用力点了点头,跑去骑平衡车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苏园一眼。
“哥哥,那个灰灰的,叫水泥?”
“对。”
“水泥,扶苏记住了。”
扶苏念了一遍,点了点头,踩着车滑远了。
消息传到朝堂上,引起了震动。
当然也有攻击苏园这是奇淫巧技的,被嬴政当场拉了出去庭杖,就没人敢质疑了。
李斯第一个找上门来。
他站在外面,看着地上铺的那块水泥板——赵直搬走了一块,但苏园又让人做了一块放在偏殿门口当样品——没有进去。
“先生,这就是那个水泥?”
“对。”
李斯蹲下来,敲了敲,又用指甲抠了抠边缘,抠不动。
他站起来,看着苏园。
“如果咸阳城的城墙用这个砌……”
“箭射不穿,撞木撞不动,风雨不侵。”
李斯转过身,看着咸阳宫灰蒙蒙的夯土城墙,看了很久。
“先生,大王知道吗?”
“知道,方案给他看过了,他说放手做。”
李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的目光从水泥板上移开,落在苏园身上,停了一下,转身走了。
走了一半,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苏园一眼。
“先生,李斯替秦国百姓,谢你。”
苏园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李斯已经走了。
顿弱是第二个来的。
他歪着身子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嬴政赐给他的圆珠笔,在指间转来转去,看着地上那块水泥板,啧啧了两声。
“苏先生,你这东西,比我想的还硬。”
“你之前想过?”
“我什么都想。”顿弱歪着头看他,“大王让我查的赵高,查到了,少府属下一个小吏,管车马的,大王没动他,说再等等。”
苏园看了他一眼,这个嬴政和他说过,怎么顿弱突然和他说这个。
“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顿弱笑了一下,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现了。
“苏先生,大王对你,是真的信,我来看看,大王信的人,值不值得信。”
“那你看完了?”
“看完了。”
顿弱把圆珠笔收进袖中,又上来用刀划了划水泥板,敲了敲。
背着手转身走了,走了一半,又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水泥板。
“不错,挺硬的。”
苏园对着他的背影偷偷竖了个中指,真能装,要不说你们是君臣呢,你以为我没看到你颤抖的收进袖子的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