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九幽已越过乾州边境,径直往入北原腹地。
起初还能见到起伏的山峦,渐渐变成丘陵与河谷,再往北行,便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天穹低垂,四野开阔,脚下绿浪翻滚,像是没有尽头。恍惚间倒让他想起当年天元山山脚的模样,只是这片草原比那要大得多。
灵气也淡了许多。
九幽皱了皱眉,目光扫过空旷的天地。辨明方向不成问题,可九阳岳的所在,他并不知晓。
当日吞噬那名北原元婴修士时吞得太急,如今那人的神魂早已在幽都门中失了神志,再也问不出什么。
好在东燕卫曾说过,九阳岳在北原腹地。只要继续深入,总能碰见北原修士。届时想找到那地方,不过是几句话的事。
他不再多想,遁光一催,继续朝北掠去。
飞出不过数千里,下方一条蜿蜒的河流渐渐泛出异色。原本清澈的水流变得浑浊泛红,水面漂浮着破碎的衣料和残肢断臂,顺着水流缓缓漂动。
九幽目光微顿,抬眼望去。
前方数百里外,天际线尽头,隐约有一层血色笼盖。
喊杀声顺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像是被风吹散的碎片。
“杀啊!!!”
“北原的狗贼,去死吧!”
“该死的乾州人,凭什么你们占着好地界……”
声音混在一起,听不真切,但那股刀兵相接的气息,隔着老远也能嗅到。那片血色笼罩之处,是乾州与北原真正的交界线。两方的修士在这片战场上已厮杀数千年,年复一年,从未真正停歇过。
北原修士大多以炼体著称,民风悍勇,肉身强横。先前东家遇到的那名怪袍壮汉,便是难得的法修,反而显得稀奇。而此类的战场上大多都只是小部落的人士。
乾州这边则多是中小宗门派遣弟子轮值,大宗门鲜少出力,即便有人来,也多半只是走个过场。
九幽远远看了一阵,神色平淡。他活了上千年,这种事见得多了。
这片战场从来不是为了分出胜负而存在。它存在的意义,就是一直存在下去。
对乾州的大势力而言,它既能转移底层修士的怨气,又能借机消耗那些不受掌控的中小型宗门力量。
至于北原这边,也只能靠这样的方式往里填人命。明知打不过,却不能不接着打。
九幽收回目光,没有停留,也没有绕行。只是将遁光拉高了一些,从战场边缘掠了过去。风从下方涌上来,裹着血气与尘沙,拍在他衣摆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将目光投向更北的方向。九阳岳还远,没必要在这些事上耽搁。
……
距离北原战场上千余里外,数十只巨大妖兽骨架搭成的白色帐篷散落在草原上,在满目苍绿之中格外扎眼。
此地是北原人的一处后方指挥哨,平日里只有一位元婴初期修士坐镇,驻扎数千名低阶修士,多是从附近部落征调而来的。
居中那座最大帐篷内,正传来阵阵喧闹。
“哈哈哈,我北原的女人早玩腻了,还是乾州的女修更有滋味。”
一名体格壮硕的黑皮壮汉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左右各搂着一名苗条女修,看服饰应是乾州那边掠来的。他一边说笑,一边将酒碗重重顿在桌上。
另一侧,坐着一名身披血色道袍的青年,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看了一眼那壮汉,语气从容:“黄宗师喜欢便好。只要宗师愿意,这类美人,我血渊宗想要多少便能送来多少。至于其他修炼资源,也绝不吝啬。”
壮汉哈哈大笑,笑声粗犷,却也没敢太过放肆。他虽是此地主将,对血渊宗来使仍有几分忌惮:“丁长老客气。不知贵宗大长老近来可好?”
“好得很。”丁姓修士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在下此番前来,也是奉大长老之命。希望宗师能多从那些小部落中抽调些人手填补战场。死的人越多,那枚丹药,宗师才能拿得更加安心。”
壮汉舔了舔嘴角,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好说好说。到时候还望丁长老在大长老面前多多美言。”
“自然。”
两人又碰了一碗酒。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哨卫匆匆闯入,满脸慌张:“黄宗师!不好了!出事了!”
壮汉眉头一皱,放下酒碗:“慌什么?没见本宗师正在招待贵客?”
哨卫吓得冷汗直冒,连忙低头:“是乾州人!一尊乾州元婴正朝这边冲来!”
壮汉看了一眼身侧的丁姓修士。后者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示意他并不知情。
“哼,好大的胆子。”壮汉站起身,看了丁长老一眼,“丁长老,随我一同出去看看。回头此事我自有计较。”
丁姓修士心中不悦,却也不好推辞,微微颔首,跟着站起身来。
两人还未踏出帐门,一股沉重威压便如山岳倾覆般压了下来。整座帐篷轰然坍塌,那些修为低下的侍女与守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在威压之下化为一蓬蓬血雾。
两名元婴修士在帐篷倒塌前的瞬间冲了出来,悬停在半空。
可他们脚还未站稳,脸上便已写满惊惧,那股威压仍未消散,沉沉地压在他们头顶,像是天穹本身正在俯视他们。
“元婴后期……”
壮汉的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话音未落,一道血光裹着金芒,破空而至,快得连神识都来不及锁定。丁姓修士的头颅便已飞了出去,尸体晃了晃,从空中栽落。那团血光围住了他的元婴,裹了一裹,便没了声息。
壮汉扭头想跑,脚步刚动,余光便瞥见一双青眸。那双眼睛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其中倒映着他自己的面孔。
九幽站在他身旁,像是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