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民从苏信办公室出去之后,非常激动,非常兴奋,踌躇满志。
他认为属于自己的机会来了。
小苏县长接纳了自己,而且还对自己施以重任。
他给了自己一把尚方宝剑,这相当于自己掌握了全县所有派出所所长、指导员的命脉。
这个活儿必须认真对待,必须不留情面,必须完成的漂漂亮亮。
只有这样,才能进一步的得到小苏县长的认可。
李建民一边感慨自己的际遇,一边感慨苏信的强大。
小苏县长既年轻,又有背景,关键是手段够狠,下手够快。
石书记这样的云仓县土皇帝都被他轻而易举的干掉,可想而知他背后站了多少大人物。
他永远记得,石书记在县公安局被苏信当众拖走的场景。
这让他的畏惧烙印到了灵魂深处。
再加上省纪委接连调查四十多个官员,他更是感到苏信的能量惊人。
他非常庆幸当初没有跟着谭德炎打头阵,此时更是下定决心抱紧苏信的大腿。
而像他这样踌躇满志的云仓县官员不少,石书记走了,他手底下的一大帮人也被牵连调查。云仓县瞬间空出了很多位置,以前不少被石书记打压的官员终于迎来了喘息的机会,很多人的野心也就此复苏,蠢蠢欲动。
石宇严是云仓县最大的山头,最大的霸王。
但事实上,下面还有大大小小很多派系或者团伙。
只是这些人此前在石宇严的恐怖统治下,不敢造次,主动或者被动边缘。现在,很多人都有一种登上舞台中央的冲动。
对于苏信,他们甚至是感谢多过于恐惧。
很多人觉得,苏信大概率就是某个大官的儿子,专门派他下来抓石宇严,专门让他下来刷履历,让他顺利晋升副县长的。
甚至很多人认为,上面肯定早就掌握了石宇严的犯罪线索,然后才让苏信下来镀金。这是惯有手法。
否则,苏信敢这么嚣张,敢这么放肆?敢对着石宇严正面开大?
这种有恃无恐,分明就是手里抓着石宇严的罪证,所以敢于无视他。
不少人感慨苏信的背景强大的时候,也在唏嘘石宇严作威作福这么多年,终于迎来了他的报应。
石宇严太疯狂、太大胆、太肆无忌惮了,竟然敢雇凶杀人。
这是不讲官场规则,掀桌子的行为。
简直丧心病狂,无法无天到了极致。
一旦开了这个头,以后的官场生态将变得极其混乱,人人自危。
他不死,谁死?
不少人暗暗为苏信的壮举拍手称快。
现在石宇严集团倒了可太好了,云仓县空出不少位置。
云仓县已经成为群雄逐鹿的战场,大家都盯着这个大蛋糕,准备瓜分。
……
县委大院。
自石宇严被抓之后,这座大院里的气氛就变了。走廊里脚步声轻了,打招呼的声音短了,因为谁都知道现在的云仓县正处于风暴过境时期,一个不小心说不定下一个被带走的就是自己。
现在不论是干部还是办事员都尽可能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不小心得罪谁就被举报了。
以前石宇严在的时候,大院里的干部走路都带风,谁与石宇严亲近,谁说话声音就大。
现在石宇严被关进了省看守所,那些曾经离他最近的人,要么在写交代材料,要么在等纪委谈话,要么像周景明一样把办公室门关得紧紧的,谁来都不见。
也有不需要小心翼翼的人,比如说县长赵宇亮。
赵宇亮坐在三楼的县长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省纪委的通报复印件。
这份通报他看来一遍又一遍。几乎每一个字他都能背下来。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听着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他放下通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知道那是老百姓还在庆祝石宇严被抓。
每响一声,赵宇亮的嘴角就往上翘一分。
良久的安静后,他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石宇严终于倒了,他的时代要来了。
赵宇亮在云仓县当了四年县长,马上就到了换届的时候,本以为最好的结果也只是平调到其他地方,没想到临了出现了这等好事。
这四年他几乎没做出什么太大的政绩,有什么政绩工程全部被石宇严拿走或者瓜分给手下,他只能喝喝汤。
快五年了,五年啊,足足一整届任期。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在石宇严手底下当县长,五年比十五年还长。
石宇严是县委书记,又是市委常委,在云仓县说一不二。全县的干部提拔、项目审批、资金分配,全由他一个人拍板。赵宇亮这个县长,名义上是县政府一把手,实际上连县财政局的章都管不住。
前几天李明宏去冻结公安局经费,是石宇严一个电话直接打给李明宏的,他这个县长连通知都没收到。
这只是县长生涯中微不足道的一件事情。
他尝试过反抗、尝试过自己抓紧权力,但是他后面发现根本做不到。
他刚到云仓县半年的时候,他雄心壮志想发展一下乡镇产业,做出成绩,顺势拿稳手中权力。
于是他提出要调整两个乡镇的产业布局,方案做了三个月,数据详实,论证充分。结果石宇严在县委常委会上只轻飘飘说了句“再缓缓”,就把方案压了两年。两年后石宇严的小舅子在那两个乡镇拿了地,他才明白“再缓缓”是什么意思。
后来他才知道从他开始有这个想法的时候,他的一切行踪和想法都有人向石宇严汇报,想争权根本不可能。
从那以后他就明白了一件事情,在云仓县,石宇严就是土皇帝,没有人能够反抗他。于是石宇严说什么他就跟着说什么。
也是从那个时候他学会了喝茶,五年下来,他把自己活成了云仓县最会喝茶的人。
现在石宇严倒了。县委书记的位置空出来了。
他觉得该轮到自己登场了,卧薪尝胆这么久,终于到了他当家做主的时候。
赵宇亮放下茶杯,在办公室里踱步。
他心里盘算着,现在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之前被石宇严压制,他没机会。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县委书记的位置他必须争一争。
现在云仓县乱成这样,最好的安排就是就地提拔。如果是就地提拔,全县够资格的就他一个。他是县长,正处级,主持县政府工作快五年,论资历、论级别,县委书记第一顺位就是他。
又正好到了换届的时期,他上位的可能性很大。
但就地提拔需要推荐,推荐需要支持。市里那边文志华说了算,但说不定,苏信身后的人肯定也在盯着这个位置。
否则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力气搞掉石宇严呢?
他觉得他需要筹码,需要有人帮他在上面说话。
而这个筹码,现在就在云仓县公安局里坐着,苏信这个人太关键了。他能直接能调得动省厅和省纪委的人,能在十天之内把石宇严连根拔掉。
石宇严是被苏信拿下的速度极快,苏信肯定是有背景的。如果能够取得苏信的支持,这样他当县委书记的事情就稳了。
如果苏信肯帮他在上面递一句话,分量比文志华写十封推荐信都重。
退一万步说,就算苏信不帮他说话,只要苏信不反对他,他上位的阻力就会小很多。
赵宇亮坐回办公桌前,拿起电话准备拨号。
想了想又将电话放下。
打电话诚意不足,还是当面聊更加的有有诚意,也能更好的观察苏信的态度。
二十分钟后,县公安局。
赵宇亮假模假样的巡视一番径直走向苏信的办公室。
他很急,苏江市盯着县委书记位置的人很多,他必须尽快行动。
赵宇亮上了楼,在赵宏辉等人的引领下进了办公室,赵宏辉连忙介绍这是县长。
苏信起身,伸出手去:“县长,您好。我事先没有做好准备工作……”
赵宇亮用力握着苏希的手:“小苏同志,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听说你回云仓了,正好路过这里,和你简单聊两句。”
说着,他侧过身去,微微使了个眼色。
他的秘书连忙和赵宏辉等人退了出去。
领导这是要和小苏县长单独聊天呢。
众人离开,关上门后。
赵宇亮笑了笑,说:“小苏同志,不,现在应该是小苏县长了。你可是我们云仓县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副县长啊。这是我们云仓县的大好事,说明我们干部年轻化工作走到了全省乃至全国的前列。”
苏信笑了笑,谦虚的说,县长过奖了,还要多向您学习取经。
赵宇亮观察着他的动作,希望能从那张平静的脸上读出点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读到。
苏信请赵宇亮坐下,然后给他泡了一杯茶。然后,颇为直接的问道:“县长您来这儿,是有什么重要指示吗?”
赵宇亮接过茶,姿势放松,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也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聊聊。你来云仓这段时间,咱们还没好好坐下来说过话。说起来我这个县长当得也不称职。”
“县长您太客气了。案子赶得紧,大家都忙。”
“对对,案子要紧。石宇严那个案子,你办得漂亮。”赵宇亮顺势竖起大拇指,话语里满是夸赞:“省厅的通告我看了,从立案到破案,一气呵成。云仓县这么多年,头一回有人敢动石宇严,而且还动得这么干净利落。你这把火,不光烧了石宇严,把整个云仓县的盖子都掀了。”
苏信开门见山道:“县长对石宇严案有什么看法?”
赵宇亮心里一紧。
这话问得很尖锐,像是在让他表态,又像是在试探他对石宇严的态度。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石宇严这个人,霸道惯了。我在云仓当了快五年县长,他的很多做法我是不认同的。但你也知道,他是县委书记,又是市委常委,我一个县长能说什么呢?说实话,这些年我在云仓,很多事情不是不想做,是做不了。”
这番话有真有假。他对石宇严的不满是真的,但他不说自己反对石宇严,只说自己“不认同”,进可攻退可守。
“石宇严倒了,对云仓县是好事。”赵宇亮继续说,“小苏县长,你是副县长兼公安局长,公安口这块你管得好,但云仓县的事不止公安口。经济发展、民生保障、基础建设,这些才是老百姓最关心的。咱们政府班子得拧成一股绳,你说是吧?”
“当然。”苏信点了点头。
赵宇亮接着说道:“小苏县长,你在省里路子广,对上面的精神把握得比我准。你觉得石宇严这个案子结了之后,省里对云仓县的班子会有什么考虑?是就地提拔还是上面派?”
这句话,赵宇亮是直接点题了。
但是,他没想到,苏信压根就没接他的话。
“县长,省里的安排,我不太清楚。”
苏信一句把赵宇亮后面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赵宇亮坐在沙发上,盯着苏信平淡的脸看了片刻。他刚才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又是夸又是试探,结果苏信滴水不漏。
这种态度比直接拒绝更让赵宇亮难受。
但他不敢发作。苏信身后站着谁,他至今没摸清。省厅的唐浩然算一个,省纪委的牟振生肯定也算一个。
据说和前省委政法委书记柳文之同志似乎还有一点私人关系。
甚至还听说,刘武陵书记隐隐约约也和他有些联系。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苏信就是省委书记的直系。
赵宇亮想到这里,忽然觉得也许该换一种思路。“小苏县长,我就直说了,我想你支持我当县委书记。”
"“我知道你省里面有关系,未来肯定一路畅通。但是…上面有人是能够保证你的下限,而下面有人能够加快你的速度。毕竟咱们这个位置很多事情,上面是不好插手的。”
“此话怎样?”苏信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引导赵宇亮继续往下说。
赵宇亮开门见山的说道:“小苏县长,我也不绕弯子,只要我当上县委书记,以后你的一切需求必然一路畅通。不论是经费、评优评先、政策倾斜我都给你支持。”
这是个极大的诱惑。
这显然是要助力苏信拿下更多政绩。
有了政绩,自然而然就有了提拔的抓手。
很多时候,你光有上层关系可不行。上面就算要发力,你也得在下面干出成绩,人家才好提拔。
“县长,您可能对我有些误会。我就是个小警察,我确实没有那个能力。而且,我现在只想把石宇严的案子查清楚,然后把即将开展的基层制度改革做好。至于您那个级别的事情,我是垫高了脚尖,也触碰不到呀。”
苏信委婉的拒绝了。
苏信知道刘武陵书记已经有安排,他不可能接赵宇亮这句话。
而且,他凭什么给赵宇亮搭上人情?
就因为他允诺的这些东西?
就因为想和他结盟?
苏信可不指望任何人,他也不觉得赵宇亮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帮助。
赵宇亮碰了个软钉子,心中憋闷,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小苏县长,我知道你是来镀金的,有人保驾护航。但是镀金的结果也是分优劣的。有的人能镀上真金,有的人可能会糊上一身泥巴,里外不是人。”
“我还是非常希望能够和你一起治理好云仓县的。我们两个精诚合作,云仓县一定能够更上一层楼。”
他语气依旧平和,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带上一丝威胁。
苏信听到他说这话,内心更是不屑。看来,这个家伙和石宇严也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所以,他微笑说道::“县长,我非常希望云仓县更上一层楼,更加希望我们精诚合作,让云仓的各项事业越来越好。但是,我确实在上面说不起话。”
赵宇亮心中怒火更盛,他都把话讲到这个地步了,苏信还不松口,那就是不给面子了。
他皮笑肉不笑道:“既然这样,我就不打扰苏副县长办公了。”
苏信连忙起身,正要说话。
赵宇亮转身就走,关门的瞬间,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响起。
苏信也不介意,他知道自己和赵宇亮不是一路人。
按今天的情况来看,很有可能会变成敌人。
不过他不在乎。
无非是再抓一次人罢了。
总不会比石宇严更难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