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若的手停在半空。
那块三角形积木的尖角对着天花板,底部悬在第七层边缘。整个塔身微微晃动——从第三层开始就歪了,每加一块,歪斜的角度就多一分。
“第三次尝试。”
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谢铭站在走廊监控前,屏幕里白若咬着下唇,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积木。
前两次都在第七层倒塌。
第一次,第五块放上去的时候,整个塔从中间裂开。白若没哭,只是蹲在地上把积木一块块捡起来。第二次更惨——第七层刚搭好,还没放最后一块,塔就自己塌了。
这次是第三次。
白若深吸一口气,把三角形积木轻轻放了上去。
塔身晃了一下。
然后——稳住了。
白若的手缩回来,盯着那座歪歪扭扭的积木塔。第七层,十三块积木,顶端一块三角形。
她没笑。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塔尖,像在看什么东西的终点。
“若若。”
门开了。白敛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牛奶。
白若转过头,看见母亲,嘴角终于翘了一下:“妈,我搭好了。”
“我看到了。”白敛走进来,把牛奶放在桌上,“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白若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白敛蹲下来,看着那座积木塔,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底座。
“很稳。”
“嗯。”白若放下杯子,“妈,你说第七层有什么?”
白敛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等你长大了,自己去看。”
“可是——”
“喝完牛奶,该睡觉了。”
白若没再问。她把牛奶喝完,钻进被窝。白敛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妈。”
“嗯?”
“我梦到第七层了。”白若闭着眼睛,“那里很黑,什么都没有。”
白敛的手停了。
“然后呢?”
“然后我看到一个人。”白若的声音越来越轻,“穿着白衣服,站在塔尖上。”
“是谁?”
“不知道。”白若翻了个身,“她背对着我,我看不到脸。”
白敛没说话。
她坐在那里,一直等到白若的呼吸变得平稳,才站起来。
***
走廊里,谢铭靠在墙上等着。
白敛走出来,轻轻带上门。
“你听到了?”
“听到了。”谢铭说,“第七层,穿白衣服的人。”
白敛没接话。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
“第三次尝试。”谢铭走到她身后,“前两次都失败了。这次成功了。”
“是。”
“为什么?”
白敛转过身,看着他。
“你猜到了。”
“你不是在门外站了四十七分钟。”谢铭说,“你在用逻辑裂隙稳定她的积木塔。”
白敛没否认。
“求真塔领袖,”谢铭的声音很平静,“用逻辑裂隙帮女儿搭积木。”
“你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为什么。”谢铭看着她,“你明明知道她在第七层会失败,为什么还要帮她?”
白敛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凌晨的雾气,一碰就散。
“因为我不想让她死。”
谢铭愣住了。
“你说什么?”
白敛靠在窗台上,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谢铭,你知道我为什么站在门口四十七分钟不进门?”
“因为你知道她会失败。”
“不。”白敛摇头,“因为我在算概率。”
她伸出手,在夜空中画了一个圈。
“第七层,积木塔的第七层。白若今年六岁,明年七岁。七岁那年,她会死。”
谢铭的呼吸停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她母亲。”白敛的声音很轻,“也是求真塔的领袖。我能看到逻辑裂缝,能看到因果链。我看到她的第七层,就像看到自己的未来。”
“所以你在帮她作弊。”
“对。”白敛点头,“我用逻辑裂隙稳定了积木塔。就像林霜当年利用你,来对抗裂缝。”
谢铭后退一步。
“你——”
“我知道。”白敛打断他,“我知道你讨厌被利用。我也知道,这违反了求真塔的原则。”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白敛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因为我是她母亲。”
她转过身,看着窗外。
“谢铭,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
“什么?”
“我用逻辑裂隙帮她搭积木,就等于在她身上种下了一道裂缝。”白敛的声音很冷,“那道裂缝会跟着她长大,会让她在第七岁那年——”
她没说完。
但谢铭听懂了。
“你在用裂缝救她,裂缝却在杀她。”
“对。”
白敛闭上眼睛。
“所以我想请你帮我。”
“怎么帮?”
“白若的第七岁,还有一年。”白敛转过身,“我要你在那之前,找到办法,让那道裂缝消失。”
谢铭看着她。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经历过。”白敛说,“林霜利用你,你活下来了。白若被我利用,她也能活下来。”
“这不是逻辑。”
“对。”白敛笑了,“这是母亲的请求。”
***
沉默在走廊里蔓延。
谢铭站在窗边,看着白敛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像两团火。
“你知道吗?”谢铭开口,“林霜也说过类似的话。”
“什么话?”
“她说,因为我不想死。”
白敛没说话。
“她利用我,因为裂缝在吞噬她。”谢铭说,“你利用白若,因为裂缝在吞噬她。”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林霜利用你,是为了自己活。”白敛说,“我利用白若,是为了让她活。”
“结果一样。”
“对。”白敛点头,“结果一样。”
她转身看着窗外。
“谢铭,你知道求真塔的原则是什么?”
“真相至上。”
“对。”白敛说,“但我现在在做的事,就是在掩盖真相。”
她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
“白若的第七层,积木塔的第七层。我帮她稳定了,表面上看是成功了。”
“实际上呢?”
“实际上,我在腐蚀求真塔的根基。”白敛说,“如果这件事传出去,求真塔的信仰就碎了。”
“所以你要我保密。”
“对。”
谢铭看着她。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保密?”
白敛转过身,看着他。
“因为你的债务。”
谢铭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你的能力是从裂缝借来的。”白敛说,“每次使用,都在向裂缝还债。你欠了多少,你自己清楚。”
她走近一步。
“我可以帮你还。”
“怎么还?”
“用我的逻辑裂隙。”白敛说,“我是L4能力者,我的自指领域可以覆盖你的裂缝印记。只要你帮我救白若,我就帮你还清债务。”
谢铭没说话。
他看着白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两团火。
一团是母亲的爱。
一团是领袖的冷酷。
“你真是个混蛋。”
“我知道。”白敛笑了,“但我是个活着的混蛋。”
***
第二天早上,谢铭站在求真塔的顶层。
他看着脚下的城市,看着裂缝在空气中蔓延。
白敛的话在耳边回响。
“终有一天由我来承担。”
她在说什么?
承担什么?
谢铭想起昨晚,白敛站在门口四十七分钟。她不是在看女儿失败,她是在算——算自己要不要进去,算自己要不要用逻辑裂隙,算自己要不要背叛求真塔。
她进去了。
她背叛了。
为了女儿。
谢铭闭上眼睛。
他想起林霜。
想起她站在裂缝里,看着他,说:“因为我不想死。”
他想起自己跪在废墟里,手里拿着她的婚纱裙摆。
他想起那道命题:谢铭会记得我。
林霜利用了他。
白敛利用了她女儿。
而他——
谢铭睁开眼睛。
他要做什么?
帮白敛救女儿?
还是遵循求真塔的原则?
他的手机响了。
是钱万里。
“谢铭。”
“老师。”
“你知道白敛做了什么吗?”
谢铭的心跳停了。
“什么?”
“她在白若的积木塔里种了一道逻辑裂缝。”钱万里的声音很冷,“那道裂缝会在白若七岁那年爆发。”
“我知道。”
“你知道?”钱万里的声音提高了,“你知道为什么不阻止?”
“因为——”
谢铭停住了。
因为什么?
因为白敛答应帮他还债?
因为白若是她女儿?
因为——
“因为我也被利用过。”
他挂了电话。
站在顶层,看着远处的天空。
裂缝在天边蔓延,像一张巨大的网。
而他是网里的鱼。
正朝着深渊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