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首尔。
空气里有炸鸡和泡菜的味儿,也有半导体工厂特有的淡淡化学品气息。赵磊是第一次来韩国,没带公关团队,就阿雄一个,住在江南一间普通的商务酒店。
朴成焕派的司机,接的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工人,话不多,车里放的是八十年代的韩国摇滚。一路开到京畿道,三星综合技术院,灰色建筑群,戒备森严。
朴成焕,等在侧门。老头瘦得脱了形,拄着拐,但腰杆挺着。他没进大门,站在树荫下。
“赵总,来了。”他中文,生硬,但清楚。
“朴老,打扰。”
“不。该来的,总要来。”朴成焕拍拍赵磊胳膊,手劲不小,“他们,想看,你跪。你,别跪。”
进了会议室,阵仗是有的。三星半导体总裁,金社长,五十出头,西装,英文流利,旁边坐一排总监,还有律师。投影已经打好,标题是《下一代异构集成合作探讨》。
握手,寒暄,翻译在侧。赵磊只说中文,让阿雄,偶尔帮衬两句,他英文其实够用,但不想用。
金社长,笑得得体:“赵先生,久仰。深微的“存算一体”,还有“光脉”,很有意思。我们,在关注。今天,想谈,联合开发。三星,出工艺,出平台。深微,出架构。产品,冠双品牌。全球,卖。”
翻译,翻过去。场面话。
赵磊,喝水,放下杯子:“金社长,先说,我能给什么。架构,可以。标准,已经,在IEC,过了。三星,要用,可以。按我们定的规矩,来。”
“规矩,可以谈。”金社长,笑,“比如,专利,交叉授权。你们,有些,我们评估,可能,碰巧,和我们,早年布局,有重叠。互相,不告。”
这话,软里带硬。要换专利,也要把深微套进三星的专利池,以后,想收,就能收。
“重叠的,是哪部分?”赵磊问。
总监,推过来一沓图。是存算单元,电路拓扑。确实,和三星十年前一份旧专利,有点像。不是抄,是殊途同归。这种事,在芯片业,天天有。
“这部分,我们,免费,给三星用。”赵磊说。
满桌,一静。没想到,这么爽。
“那,你们的,费用?”
“不收费。但要,两个条件。”
赵磊,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产线,放中国。凯里,或者,武汉。用我们的酸,我们的丝,我们的塔。三星,出人,出机台,来,教。教完,人,留下。”
金社长,笑,收敛:“赵先生,制造,放海外,是,我们底线。成本,供应链,都不支持。”
“那,没合作。”赵磊,收手指,“产线,不放,架构,不给。你们,自己画。画出来,也行。别抄,就行。”
直白。不留台阶。
律师,急,想插话。金社长,抬手,止住。
“第二个条件?”他问。
“第二,芯片,出来,三星,可以,贴牌,卖。但,必须,给,东盟,非洲,中东,一个,地板价。定死的,不能超过,三美金。这是,给穷人的。”
满桌,安静。三美金,什么概念?一杯咖啡钱。三星的高端芯片,几十上百。
“赵先生,生意,不是慈善。”
“不是慈善。是,地盘。”赵磊,看着他,“你们,占,高端,城市,高楼。我们,占,乡野,塔上,山里。互不抢。你,来我这边,抢,我,就,去你那边,抢。今天,我,坐这,是不想,打。想,分。”
金社长,不笑了。手指,敲桌子。
“朴总,你,也这么想?”他问朴成焕。
朴成焕,坐角落,一直没吭声。这时,抬头。
“我,在三星,三十年。教过,很多人,坐这的,一半,是我徒弟。”他,慢慢,“他们,以前,看我,像神。后来,看我,去伊朗,像狗。”
他,指赵磊:“他,不跪。我,佩服。你们,要跪,也行。但,别指望,我,帮你们,改图纸。”
金社长,脸,沉下来。
“赵先生,你,知道,我们,有,美国关系。你们,用我们机台,有些,是,美系的。断了,你,怎么办?”
“断了,就,用国产。或者,用旧的。”赵磊,说,“以前,我们用,二手,也活。以后,用,旧的,也活。活,比,死,好。”
“你,不怕,落后?”
“不怕。塔,零下三十度,能传信号,就行。不用,跑,大模型。那是,你们,要的。我们要的,是,灯,亮。”
谈,崩了。至少,表面,崩。
金社长,起身,握手,礼节,还在:“赵先生,很,坦诚。我们,再,内部,讨论。”
“好。我,住,三天。想通,来找。”
赵磊,先走。朴成焕,要送,被总监,拦住,说,内部会,要他留。
赵磊,看朴成焕一眼。老头,眼皮,耷着,没说再见。
晚上,汉江边。散步道,人多。
赵磊,坐江边长椅。阿雄,去买炸鸡,分一半。
手机,震。陌生号,加密。接。
朴成焕,声音,压得很低:“……别,走。明天,我,辞职。发布会。我要,说。”
“朴老……”
“憋,太久了。退休,前,说清。三星,不仁,我不义。明天,十点,钟路,咖啡馆。记者,我,约了。”
他,挂了。
赵磊,没劝。懂。一个老人的,最后,一击。
第二天,消息,炸。
朴成焕,在钟路,一家小咖啡馆,开,单人发布会。没椅子,站着。记者,围一圈。
他说,韩文。赵磊,看直播。
大意:我,一生,做存储。三星,是我的家。但,家,变了。只,认钱,认赢,认,跪着,活。不认,技术,本心。深微,的架构,不是,最好。但,是,自己的。三星,要,学,偷,抢,不如,堂堂,正正,买,或,合作。不合作,也行。别,用,专利,吓,小孩。
最后一句,翻译过来:“我,对不起,公司。但,对得起,硅。”
全场,静。然后,快门,疯。
三星,发声明,措辞,冷:朴成焕,退休,个人言论,不代表公司,部分表述,不实,遗憾。
但,韩网,炸。工程师,匿名,刷屏:“朴首席,说出了,我们不敢说的。”
下午,金社长,亲自,来电。不是秘书。
“赵先生,听到了?”
“听到了。”
“朴总,身体,不好。话,糊涂了。”
“话,糊涂。事,不糊涂。”
那边,沉默很久。
“产线,放中国,不行。但可以,设,一个,联合封装中心,在,马来西亚。槟城,你们,有人。就近。”
赵磊,想了想。槟城,林秀的地盘。算,退一步。
“可以。中心,挂牌,三星-光脉。工艺,三星出,架构,深微出。芯片,卖,三美金,那条,不改。”
“三美金,只限,特定区域。”
“东盟,南亚,中东,非洲。够。”
“……好。”金社长,吐气,“另外,专利池,不交叉。各算各的。互不起诉。五年。”
五年,缓冲期。够了。
“朴老,那边,别,再为难。”
“他,已经,不来公司。以后,也不会。”
挂了。
赵磊,去朴成焕家。在城北,老公寓,小。
朴成焕,躺沙发,氧气,插着。老婆,在厨房,哭。
“来了……”他,睁眼。
“说了。他们,答应,槟城。”
“好……我,没,白说。”
“身体?”
“快,了。”朴成焕,笑,像,漏气,“下辈子,不做,半导体。做,渔民。”
赵磊,坐床边。从包里,掏,一个东西。凯里厂,那枚,铜螺丝。
“你,留着。拧,什么东西,都行。”
朴成焕,接,握手里,沉。
“回,韩国,前,我去,一趟,日本。有个,老朋友,要见。”
“富士通,那个,老头?”
“嗯。他也,老了。”
赵磊,点头。半导体,这代,老人,在退场。东亚,这一圈,日本,韩国,中国,台湾,老人,都在,互相,看不顺,又,懂彼此。
第三天,走。
机场,送的,没人。朴成焕,没来。只,快递,到酒店前台,一个小盒。
打开,是,一块,废片。三星,最早的,64KDRAM,1983年。朴成焕,亲手做的。片上,刻,小字:「成焕-1」。
背面,贴纸,韩文,中文,都有:「路,自己走。」
赵磊,带上,飞机。
飞,东京。转,仙台。再转,乡下。
那个老头,佐藤,前富士通,研究,铁电。八十多,住乡下,种苹果。
见了面,一样,瘦,笑,递苹果。
“成焕,打电话,说,你来。”佐藤,日文,带东北口音,“我们,这代,把,路,走歪了。只,想,快,不想,远。”
“现在,改,来得及?”
“改,人。路,还在。”
回深圳,秋天。
光脉中心,一楼,焊台,坐满。林秀,飞来,教。阮清河,也来,当助教。槟城,槟城,槟城,三个字,说顺了。
赵磊,把朴成焕,那块DR废片,装框,挂一楼,墙上。下面,一行字,他写:
「朴成焕,1935-2025,教过,也,焊过。」
没人介绍,路过,看,就懂。
吴主任,来,看。站片前,看了很久。
“三星,那事?”
“谈成,槟城,中心。五年,停火。”
“够。五年,我们,自己的,DRAM,也,该,行了。”
“嗯。”
“陈凡,知道?”
“知道。他,说,苹果,甜吗?”
佐藤,送的苹果,陈凡,尝过,说,酸。
赵磊,笑。
夜里,账本,记一笔:
「九月,汉江。朴老,亮剑。路,没断。槟城,要起,一座,炉。」
窗外,深圳,灯,海。远处,塔,看不见,但,知道,光,在走。
这网,从,贵州,到,南洋,到,汉江,到,仙台。一圈,一圈,织着。
赵磊,想,陈凡,说的,对。网,不是,抓鱼,是,养水。
水,活了,鱼,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