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凯里。山里,雨是青的,雾是白的。
老厂,没拆。凯里厂那栋三层小楼,前年被挂牌,「工业遗产」,牌子是省里发的,落灰,没人管。
陈凡,回来了。
这次,没住宾馆,直接住厂里。三楼,他当年睡过的那间,床板,还是那块,铺了新的蓝格子布。阿雄,在楼下,烧煤炉,煮茶。
人,从四面来。
陶怀瑾,带了小郭,坐绿皮来的。火车,哐当一夜,到凯里,腿肿。下车,拄着根棍,不是拐,是拉丝塔上拆的废轴。
林伯,没来。去年,肺,走了。林秀一个人,来的。穿黑衣,戴孝。手里,提个包,装着陆羽的茶具。
朴成焕,从韩国济州岛,飞。签证,难,陈凡托人办的。老头,更瘦,背驼,手里捏着那瓶,阿巴斯港提纯的废酸,早干了,空瓶。
阮清河,从河内,过来。办了旅游签,不敢说公务。带了包越南咖啡,罗布斯塔,苦。
顾晓雨,推着轮椅。上面,不是顾渊,是——何伯,怡保那个。腿不行,肺更不行,吸氧。阿英,阮玉英,从海防,跟着船,运了他过来。老爷子,插着鼻管,笑,没牙。
还有几个,陌生面孔。湘西,搞虫茶的,姓龙,六十,背一篓虫屎茶;江西,烧高岭土的,老万;甚至,一个老外,德国,汉斯,居然来了。退休,住杭州,坐高铁,转大巴。
陈凡,站在楼前,看人齐。
他老了。背,有点弓,头发全白,穿那件藏青中山装,袖口磨毛。
“人都到,就开。”他说,没寒暄,“今天,春祭。祭山,祭人,祭线。”
一楼,原车间。设备早清了,空。只中间,摆张长桌。桌上,没供品,只有一排东西:
-一块“长城一号”废片,刘工放的。
-一卷蛋白光纤,陶怀瑾的。
-那瓶空酸瓶,朴成焕的。
-一根钨丝,何伯的。
-一张手绘电路,顾渊的,晓雨带来的。
-一撮虫茶,龙师傅的。
-一个旧焊台,林伯的,林秀抱来的。
陈凡,点三炷香。不是庙里买的,是厂里以前用的松香,搓的。烟,呛,黄。
“山,在,厂,在。”他举香,“人,走了,线,还在。”
香,插进个铁罐,当香炉。
没人哭。大家,站着,看。像看一块碑。
然后,开会。不是坐,是蹲,坐板凳,靠墙。老样子。
陈凡先说。
“我,七十三。再活,不知。网,织到今天,算,第一张,铺平了。”他指外面,“电,有了。光,上了塔。南洋,那帮娃,散回去了。以后,不用偷运,能正着走。路,通了。”
他看赵磊:“小赵,管了几年,管得,比我想的好。今天,交,最后一件。”
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不是公章,是个账本。线装,毛边纸。
“雅集,的账。谁,欠过,谁,帮过,谁,埋哪,谁,管哪块海,哪座山。全在。以后,你管。”
赵磊,接。沉,厚。翻开,一页页,人名,地名,日期,金额,或者,没金额,记“人情”。
林伯名下,一行:「1998.7.15,救阿英父,港币八万,未还。」
何伯名下:「2003,钨丝三百斤,抵工。」
朴成焕:「2019,来,教,不取酬。」
赵磊,手,抖。这不是账,是族谱。
“不用还。”陈凡说,“记,是,不忘。以后,谁家有事,翻这本,就知道,该谁上。”
他指汉斯:“汉斯,不是中国人,但,线,通了,也是网里。账本,给你,留一页。”
汉斯,站起来,鞠躬,用中文:“谢谢,陈先生。”
然后,定事。不是定业务,定“约”。
陈凡,说三件。
第一件,停“蚂蚁船”。
“阿英,以后,别走海防那路。太险,人老,也该歇。东盟,签了自贸,光模块,正经报关,走钦州港。你,改做,“南洋光驿”公司,教人装塔,收服务费。不当水客,当师傅。”
阿英,点头,没多话,只说:“雄哥,我那船,给你,改民宿?”
阿雄笑:“行,停凯里,当展品。”
第二件,光,不叫光。
“陶先生,你的丝,别叫光纤。叫“光脉”。以后,产品名,用这个。脉,是血,是气。让兰道尔,他们,翻译不出。”
陶怀瑾,咧嘴:“好。光脉。”
第三件,网,开。
“赵磊,以后,雅集,不关门。每年,清明前后,这厂,开门三天。谁,想进网,来,干活,吃泡面,听一夜,算,进门。不搞面试,看,能不能,蹲下来,拧螺丝。”
他看阮清河:“你,算半个。以后,越南,你开个“光脉”点。教,焊,传。不收学费,只收,一碗粉。”
阮清河,学中文:“一碗粉,我请。”
说完,吃饭。
食堂,没修,就大锅。煮的,凯里酸汤鱼。鱼,山塘捞的,酸,冲鼻。还有,泡面。每人,一桶,红烧牛肉。开水,冲。
大家,蹲地上吃。何伯,吸不了,晓雨,嚼碎,喂他。
陈凡,也一桶。用筷子,搅,慢慢吃。
“以前,在洞里,吃红薯。现在,吃面。进步了。”他说。
吃完,收拾。没人指挥,自己洗碗。水,冷水,冰手。都洗。
下午,陈凡,单独叫赵磊,去后山。
后山,有座小坟,没碑,只一堆石。顾渊,没葬这,但衣冠,埋了点。旁边,林伯名字,刻了。
陈凡,坐石上。赵磊,站。
“以后,有事,来这,说。山,听得懂。”陈凡说,“我,慢慢,不出来了。国家,那边,吴主任,你接。江湖,这边,你接。两边,别打架。”
“明白。”
“还有个,私事。”陈凡,从兜里,掏个戒指盒。不是金,铜的,旧螺丝打磨的。
“给我?”
“给你,结婚。你,四十了吧?老跟机器过,不行。找个,能跟你爬塔,能吃苦,不嫌穷的。晓雨?林秀?自己定。别找,洋的,娇的。”
赵磊,哭笑不得:“陈叔……”
“正经。网,要人。人也,要家。家,稳,网,才稳。”
“知道了。”
“还有,”陈凡,看远处,“朴老,回韩国,不来了。他,想把技术,留半岛。你,多联络。以后,南北,通了,那块,是口子。”
“好。”
傍晚,雨停。雾,散一点。
大家,要走。各回各家。
朴成焕,上车前,拉赵磊手,放一瓶,新酸,韩国产的,纯的,不掺了。
“我,老了。不教了。你,教。”他说。
陶怀瑾,走前,给赵磊一根新拉丝,细,亮,没掺蛋白,纯石英。
“留个种。以后,用机器。手,慢,但可以留。”
林秀,最后一个。她,走到陈凡前,跪下,磕头。真磕。三个。
陈凡,没拦,受着。扶起:“以后,有事,找赵磊。别哭,焊线,要稳。”
她,点头,眼红,走。
车,一辆辆,走光。厂,又空。
赵磊,和阿雄,留。
三楼,陈凡,躺下了。说累。
赵磊,坐床边。灯,黄。
“陈叔,睡?”
“不睡。说会话。”陈凡,看天花板,“我这辈子,没造过芯片。只,帮人,搬砖,搭桥。现在,桥,有样子了。你,别,把它,修成庙。庙,人跪。桥,人走。”
“不走回头路。”
“走,往前。光,去哪,就哪。别守着,老一套。土法,是根,不是,枷锁。”
陈凡,闭眼。一会,又睁:“那账本,你,别锁保险柜。放厂里,谁要看,给看。光明正大。”
“好。”
“我,睡会。”
他,睡了。呼吸,轻。
赵磊,下楼。走到车间,空。那排东西,还在。香,烧完,只剩灰。
他,拿起那卷“光脉”,对着窗外。山,暗,灯,无。
他把光波导,举起来,一端,对最后一点天光。另一端,凑近眼。
看不见光。但,知道,光,在里面。
他,翻开账本。最后一页,空白。提笔,写:
「公元二零二四年,春。陈凡交网,赵磊接。光脉初通,塔立青藏。人,聚又散。线,不断。」
合上。锁,没锁,压块石头。
出门,阿雄,在炉前,添煤。
“雄哥,以后,你呢?”
“我?”阿雄,笑,“看厂。守山。有人来,倒茶。没人,喝茶。等你,有事,叫。”
“不走了?”
“根,在这。”
夜里,赵磊,没走。住隔壁。半夜,起来,看天。星,很亮,像塔顶的灯。
给晓雨发:「陈叔,交了。」
晓雨:「我在深圳,实验室。光,在传。陶老师说,要下雨了。」
给林秀:「路上慢。」
回:「赵总,我在南宁。刚吃粉。一碗,够。」
给阮清河:「河内,记得,粉。」
回:「哈哈。下次,你请。」
世界,很小,又很大。
第二天,晨。
陈凡,早起,不见了。床,空,被,叠好。
桌上,留个纸条。铅笔写的:
「去,走走。不用找。」
阿雄,看,收起,没多说。
赵磊,站门口,看山路。雾,又起。陈凡,像融进雾里。
他,背包,下山。车,来接。回深圳。
半路,看手机。吴主任,来电。
“小赵,中心,要扩。上面,定,你,任理事长。挂名,事,你管。可以,公开了。”
“好。”
“另外,陈先生,我问候,没人接。你,替我,谢谢他。”
“我,会的。”
挂了。车,过都匀,桥,高架。山,退后。
赵磊,想,陈凡,没走。他在网里,在账本里,在酸汤味里,在光脉里。
他,只是,退到,幕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