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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界倒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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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春蚕食叶,暗室听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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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里厂的冬天,比北京更静。 那台SMEE的28nm光刻机,还在轰鸣。三年前它来的时候,像个大病初愈的病人;如今,被刘工带着徒弟们摸透了脾气,反倒比那些进口新家伙还听话。赵磊站在观察窗前,看黄色光晕里,晶圆被机械臂轻轻托起,像托着一片薄薄的月亮。 “赵总,桥片跑通了。”刘工递过一份刚打印的测试单,手背上的老人斑,在灯光下很显眼,“功耗,比上一代又降了17%。华芯那边,已经拿了样品回去仿。他们追不上,但……也够用了。” “够用就行。”赵磊接过单子,没看数字,折起来揣兜里,“我们不跟他们比快慢,比谁能活得久。” 他转身,看向走廊尽头。那台机器,只是“实地”。真正的“雷”,在地下。 地下一层,原本是老厂的防空洞,现在改成了“未来实验室”。厚重的铅门,虹膜锁,连阿雄进来都要登记。顾晓雨在这里待了四百多天。 门开,冷白光涌出来。空气里有奇怪的甜味,不是化学试剂,更像……蚕房。 实验室里,没有晶圆,没有光刻机。只有一排排恒温箱,里面铺着绿色的桑叶图案——不是真叶子,是特制的基底。蚕丝蛋白,被抽成纳米薄膜,覆在上面,做成晶体管的栅介质层。这是顾渊留下的路:不用硅,用生物相容、可降解、带隙可调的天然材料。 “赵总。”顾晓雨穿着无菌服,眼下乌青,手里捏着一片透明的、微微泛着珍珠光泽的薄片,“第三版,介电常数稳了。漏电流,压到硅基的百分之一。但……” 她没说完,把片子递过来。赵磊对着光看,边缘有一圈极细微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应力不匹配。”赵磊懂了,“蛋白膜和电极,热胀冷缩不一样。” “嗯。低温成膜没问题,一升温到工作温度,就裂。”晓雨声音很低,“我们试了七种交联剂,毒性大的,性能好;无毒的,一扯就碎。父亲笔记里写,用一种“天然鞣剂”,没写是什么。只画了个蚕茧,旁边写了个“茶”字。” 茶?赵磊想起阿巴斯港朴成焕的浓茶,想起陈凡的武夷山老枞。茶多酚?单宁? “试试茶。”他说。 晓雨点头:“已经在试。西湖龙井提取物,粗提液,昨天刚蒸一片,还没测。” 正说着,实验室角落,负责材料表征的年轻博士,匆匆走过来,压低声音:“赵总,顾博,外面……有点动静。” 赵磊看向他。博士递过一个平板。是内部邮件转发截图——匿名,发给几个行业群里。内容是:“深微所谓“碳基突破”,实为骗局。蚕丝芯片,无法高温工艺,良率为零。顾氏父女,用情怀掩盖无能,浪费国家资源。” 下面跟了几条,IP都在国内,阴阳怪气。 “谁发的?”赵磊问。 “追不到。加密代理。但时间点……”博士看了眼晓雨,“正好是我们上次对外说“材料突破”之后。” 晓雨脸色白了一下,咬住嘴唇:“是内部漏的。还是……有人故意坏我们?” 赵磊没回邮件,也没查IP。他收起平板,对晓雨说:“把门锁等级,提到最高。所有样品,分三地备份。凯里留一份,一份送南非地下机房,一份……我带走。” “去哪?” “北京。”赵磊眼神沉下去,“雷,在天上。我们得听听,雷往哪边劈。” 两天后,北京。中科院学术报告厅。 一场非公开的“后摩尔技术研讨会”。参会的有高校、院所以及几家央企研究院。赵磊没坐**台,在后排。 发言的是个美国人,叫兰道尔,MIT教授,刚被某国际巨头聘为首席科学家。他讲的是《碳基电子的商业化陷阱》。PPT精美,数据详实,结论是:碳基材料,五年内不具备工业价值,所有“突破性进展”,都是论文游戏。 讲到一半,他话锋一转,似无意地提了一句:“顺便说,我们团队,最近在“丝素蛋白”方向,有了重要进展。解决了热稳定性问题。论文,下个月《Nature》见。” 台下,有人倒吸冷气。丝素蛋白,就是蚕丝。深微在做,他们也做了。而且,先发《Nature》。 散会后,茶歇。兰道尔端着咖啡,被几个国内学者围着。赵磊走过去,没挤,站在外围。 “赵先生?”兰道尔看见了,主动伸手,笑得职业,“久仰。听说你们在探索类似路径。很有勇气。” “兰道尔教授。”赵磊握手,力道很稳,“祝贺您。解决了热稳定性,用的什么鞣剂?” 兰道尔笑容僵了零点一秒:“抱歉,商业机密。论文里会有。” “单宁酸?”赵磊问,像聊天,“还是儿茶素?我们试了,界面态密度还是高。” 兰道尔眼神闪烁:“各有各的配方。祝你们好运。” 赵磊松开手,没再问。他知道了。对方确实做出来了,而且,抢先了。不是偷,是平行竞赛——但对方有顶级设备和化学库,他们有顾渊的手稿。现在,谁先公开,谁占“首发权”。首发权一占,后面所有的应用专利,都得绕他们的底层。 这不是歪地线那种低级碰瓷,是正儿八经的“技术卡位”。 当晚,赵磊没回酒店,直接去了西郊。陈凡在书房,临帖。墨是松烟,字是魏碑。 “兰道尔,H公司养过的。”赵磊说。 “嗯。猎犬换了新主人。”陈凡笔没停,“茶,试了吗?” “试了。龙井粗提,有点用,不够。单宁酸也试过,有毒,通不过生物兼容。” “顾老那个“茶”,不是喝的。”陈凡搁笔,蘸墨,“是虫茶。” 虫茶?赵磊一怔。 “广西、湘西,有种茶,虫子吃树叶,拉出来的粪,炒了泡水。陈年虫茶,单宁温和,络合性强。老辈人,止血消炎用的。”陈凡写完一个字,吹了吹,“顾老走南闯北,懂这个。他说的茶,是虫茶。” 赵磊后背一麻。顾渊去过湘西,采过风,收集过民间方子。他笔记里的“茶”,根本不是茶叶! “阿雄,找人,弄虫茶。”赵磊立刻拨通电话,又问陈凡,“教授那边,怎么办?他们下月发文。” “发文,就让他们发。”陈凡淡淡,“首发是他们的,标准是我们的。你忘了日内瓦了?论文是论文,产品是产品。” “可专利……” “专利,可以无效。”陈凡抬眼,“他们解决了热稳,没解决量产。你见过《Nature》论文里写“年产百万片”的吗?量产工艺,是你刘工、朴成焕,在凯里用土办法磨出来的。那部分,在他们论文之外,在你们的工艺包里。锁住工艺,就锁住了落地。” 赵磊懂了。这是一场“双轨竞速”:学界抢名声,产业抢地盘。兰道尔发《Nature》,拿学术皇冠;深微做工艺包,拿市场门票。 “还有,”陈凡放下笔,“内部那个嘴,该堵了。不是堵嘴,是请走。” “谁?” “看邮件后缀。神州龙芯,调过去的人,在你实验室做外包测试。名字,我不说,晓雨知道。” 赵磊点头。不是震惊,是冷静。同行安插的钉子,早就有了。 “别开除。让他看见点“东西”。”陈凡意味深长,“让他传。传我们快失败了,蛋白膜裂得一塌糊涂。真真假假,他传出去,他们才敢松劲。兵法,叫示弱。” 凯里厂,三天后。 顾晓雨实验室,“意外”发生一次小规模“污染事故”。几片样品报废,团队情绪低落,有人红着眼圈往外走。消息很快,“深微碳基项目遇挫”的版本,流出去了。 同一时间,实验室里,真正的核心小组——晓雨、两个绝对信得过的博士生,加上连夜赶到的朴成焕,开始用虫茶提取物,做最后一轮交联。 朴成焕捏着鼻子闻了闻那黑褐色的提取液:“……臭。像老房子的霉。顾老,品味怪。” 但他配的溶液,浸涂出来的薄膜,在显微镜下,光滑得像镜面。 第一次高温循环测试。从25度,升到85度,再降回来。三次。五次。十次。 裂纹,没出现。 晓雨盯着仪器读数,手抖,给赵磊发了一条加密信息:“虫茶,成了。漏电流,再降一个量级。可以流片。” 赵磊在深圳,刚开完董事会,手机震了一下。他没回消息,只回了俩字:“锁死。” 当夜,凯里厂试验线,悄悄腾出半天机时。不是给桥片,不是给“盘古”。是给几片特殊的、蛋白介质的碳基测试芯片。 这是第一次,不是论文,不是样品,是真正的“流片”。 赵磊没去现场。他在深圳,给兰道尔发了封邮件,只有一句: “恭喜教授。期待《Nature》大作。顺便请教,贵团队,量产过吗?” 兰道尔没回。 一周后,《Nature》上线。兰道尔团队,丝素蛋白碳基晶体管,创纪录性能。全球刷屏。国内媒体,也跟风,问深微“是否跟进”。 深微官方回应极短:“专注量产工艺,不做评论。” 没人懂这句话的分量。 只有圈内人知道:论文可以一个人发,芯片必须一个工厂流。从论文到工厂,是地狱到人间的距离。 又过一月。 华芯微、神州龙芯,先后宣布“布局碳基”,但产品,遥遥无期。 而深微,在国网江苏的变电站,悄悄挂上了第一批“春蚕”系列传感器。不用电,靠环境取能;坏了,埋土里,三个月降解。监测温度,稳得吓人。 没人宣传。只有运维班组,在小本子上记:“深微那小片子,比进口的准,还不怕冷。” 赵磊去江苏看了一趟。变电站边,野地里,他蹲下,扒开土,什么也没找到。以前的芯片,是电子垃圾;这东西,还给土地了。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顾晓雨:“你爸的芯片,回家了。” 晓雨回:“父亲日记最后一页,我找到了。不是虫茶。是蚕。他自己养的蚕,吃特定桑叶,吐的丝,才是最好的介质。他在家阳台,养了一缸。” 赵磊抬头,看向变电站的铁塔。天很蓝,春蚕食叶,声细无声。 他想起陈凡说的“收官”。收官,不是杀大龙,是慢慢,把边角空地,都填满。 地盘,一寸寸,做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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