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将军素来治军严明，想必会给本官一个交代。”
“公子严重了。”
贺连山缓缓起身，拱手道，
“此事老夫已知晓，自会派人查证。若李富贵当真违反军纪，老夫绝不姑息。”
王伦满足大笑，“本官只是依例禀报，具体如何处置，自然是老将军说了算。时候不早了，本官就不打扰老将军歇息了。”
说完他拱手一揖，转身朝帐外走去。
路过贺定邦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姓王的，真是越来越不把人放在眼里了。”
帐帘刚落下，贺定邦便一拳砸在军案上，
“爹，这小子算什么东西，当着您的面就敢指手画脚！”
贺连山微微摇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人家是兵部尚书之子，朝廷钦点的监军，自然有这个权力”
“监军又怎样？”
贺定邦虎目圆睁，满脸不服，“贺家军是您一手带出来的，数万将士，哪一个不是跟着您刀山火海滚过来的？”
他王伦一个京里来的公子哥，仗着他老子的势，就敢在郾城指手画脚，惹怒了我，看我不……”
“够了，你想谋反吗？”
贺连山双眼爆瞪，让贺定邦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起身走到帐壁前，望着挂在壁上的那幅北境舆图，语气深沉道，
“朝廷派他来监军，不就是因为不放心我这个老头子吗？”
仗打到现在，皇帝老子在京里夜不能寐，生怕北境出乱子。
“王家父子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故意搅我的局，今日之事，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
“可李富贵……”
“李富贵的事，你去查。”
贺连山转过身来，语气里多了一层凝重，“记住，不管查出什么，都要如实禀报。”
贺定邦愣住了。
“爹，李富贵可是跟了您快二十年的人。要不是他这些年在白河镇东挪西凑，咱们贺家军的粮草早就断了。”
现在王伦摆明了是要借刀杀人。
“万一查出了问题，您还真打算把人交出去？”
贺连山沉默良久，那张被边塞风霜刻满了沟壑的脸上，罕见地浮起一丝疲惫。
“你以为老夫愿意吗？”
朝廷每年拨下来的军粮，从京仓到北境，层层克扣，十成能到三成就算老天开眼。
边军的粮草能撑到今天，靠的就是李富贵在黑市周转。
“正因为这样，才不能把他交出去啊！”贺定邦急得脸都涨红了。
“不交，王伦就会揪住这个把柄，往上面参老夫一个治军不严、纵容下属私通山匪。”
到时候朝廷一道旨意下来，就不是一个粮草官的事了。
“老夫获罪事小，可一旦贺家军交到王家父子手上，会有什么后果？”
“这……”
贺定邦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伦这手釜底抽薪，玩得实在够狠，我绝不能让他称心如意。”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封密信，借着烛火将它点燃，
“去吧，把李富贵叫来，老夫要亲自问话。”
“是！”
贺定邦抱拳低头，转身大步朝帐外走去。
……
青石关，清晨。
林珝一早就站在城楼上，俯瞰着脚下的城寨。
自从白河谷一战后，青石关的名声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北境。
每天都有几十上百号流民从四面八方涌来，关城外那片临时搭建的窝棚区已经扩建了两次，依旧不够住。
这些流民大多是边境上的庄稼人，听说青石关有个姓林的统领肯收留流民、管吃管住，便拖家带口地赶来了。
然而今天，当林珝抽空观察那些等待收容的流民队伍时，却捕捉到了一些异样。
城门外的空地边缘，蹲着一小撮人，个个穿着破烂的棉袄，脸上也糊着泥巴和锅灰，乍一看和其他流民没什么两样。
可他们既不进城，也不乞讨。
都把包袱搁在脚边，整齐地蹲在墙角避风的地方。
林珝感觉有点不对劲，立刻对王小虎说，“去，把黑子叫上来。”
不久后，黑子带着一堆名册走上城楼，
“头儿，你找我？”
林珝抬了抬下巴，朝那些怪异的人看去，
“那边的人，是什么情况？”
“他们是今天一早来的。”
黑子显然已经留意过了，赶紧说，“天还没亮的时候，这些人就到了城关脚下，我叫了人过去施粥，可他们根本不搭理。”
“没派人去问问？”
“问过了。”
黑子的语气里多了一层困惑，“他们说是在等同伴，但别的却不肯多久。”
林珝一挥手，“走，下去看看。”
很快，三人一起来到了城外那片雪地。
蹲在墙根下的人也在听到脚步声后，齐刷刷把头抬起来。
不同于大部分流民惊慌失措的反应，这些人表情僵硬，队列显得十分沉默。
林珝微微眯起眼，注意到这些人队列整齐，哪怕蹲在地上，双脚也是一前一后，分开踩实。
一看就是经过长期训练、随时准备投入战斗的兵卒。
带头的是个方脸膛，颧骨上结了痂的中年人。
此人腰杆笔直、目光如炬，面对林珝的目光，竟是毫无惧色。
林珝十分好奇，上前拱了拱手，“诸位，你们不是普通的流民吧？”
方脸汉子缓缓站起身，“我们的确不是流民。”
“当兵的？”
方脸汉子不卑不亢道，“是。”
有意思，当兵的怎么会跑到青石关，求匪窝收留？
林珝看向这群人，感觉对方应该没什么恶意，便侧开身子说，
“外面冷，跟我去个避风的地方说话吧。”
片刻之后，林珝已经带他们走进了城外一间木屋。
这屋子原本是用来存放木料的，地上还散落着几根没来得及搬走的松木方子。
屋里没有桌椅，林珝也不讲究，直接往那堆木料上一坐，
“诸位远道而来，请坐吧。”
那十二个人鱼贯走进屋子，却没有立刻坐下。
直到方脸汉子点了点头，剩下的人才齐刷刷入座。
林珝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笑容更明显了，
“敢问，你们是哪里的军人？”
方脸汉子直言不讳，“镇北军，我们都是贺连山贺老将军的旧部。”
居然是贺家的旧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