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非常微小，带有喉管被割开之后发出的破风声以及沉重的锁链拖动的声音。
那就是他十年前铁锈星矿难之后再也没听到过的父亲的声音。
雷诺停了下来。
暗金色的液态装甲沿着他的军靴边沿缓缓流淌，仿佛一层附着在皮肤上的高密度水银，把周围的微小尘埃全部绞碎。
控制室里非常安静。除了运转中的暗紫色传送阵发出的嗡嗡声之外，没有听到任何变异体的嘶吼。
雷诺的目光越过传送阵的光晕，看到墙角有一堆被砸烂的培养皿碎片。
十年前铁锈星13号矿坑瓦斯爆炸。黑帮头子巴洛为了隐瞒账目，放出异兽引诱剂。这是对底层进行清洗的一次教科书式的操作。
几年之后，雷诺一刀砍掉了巴洛的脑袋，并且顺手把那个生锈的保险柜给打开了。账本上面沾满了油污，在最下面的地方有一份残缺不全的档案。档案中他父母死亡的状态用涂改液潦草地遮盖住，迎着光看的话还可以勉强分辨出“移交”这两个字。
财阀的活体实验室里从不养吃白饭的闲人。
把两个没有任何基因觉醒迹象的底层矿工养活十年，唯一的原因就是他们已经变成了某种供财阀抽取样本的产卵器，或者缝合了高阶异兽骨髓的畸变怪物。
希望两个在财阀手术台上躺了十年的耗材，还能用字正腔圆的通用语向外求救？
雷诺靴底的暗金色液体一下就沉了下去，把地面的合金板给踩出了一个脚印。
传送阵的六个角上，充当阵眼的高阶源能块表面出现了几百道裂缝。里面残留的能量被抽干之后，干瘪的外壳就碎成了粉末。
原来的幽蓝色传送光，在这一秒之内变成了刺眼的暗红色。
阵法中心没有完全闭合的空间旋涡不再坍缩。旋涡就像一个被强行撑开的口袋一样，突然间向外喷出了一团灰白色浓雾。
浓雾很快地向控制室的地面上爬去，并且把所有的机械残骸以及散落的电线都吞没了。
空气中的温度下降很多。
通道里原本存在的活体组织焦臭味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劣质机油、酸腐味以及硫磺味。
雷诺非常清楚这个味道。这是铁锈星矿坑最底层特有的气味，待上一天之后，这种气味就会渗透到人的皮肤里，即使洗一辈子也无法去除。
灰白的浓雾向两边翻滚消散。
控制室的墙壁、穹顶以及被踢飞的青铜门，在浓雾之中都化为了虚无。
雷诺面前的环境被强行更换了。
一条狭窄、潮湿、上面用生锈的钢管支撑着的废弃巷道出现在他的四周。岩壁上挂着一些快要坏掉的灯泡，发出的光忽明忽暗，照在坑坑洼洼的水坑上。
巷道尽头的碎石堆中，两个人被几根粗大的金属承重柱压在地上。
雷诺的靴子踏在了积水之上，发出的声音很黏腻。
他并没有马上把暗金色的液体变成骨刃，而是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十几米之外的两个人。
老头子穿的是领子上有很多补丁的深色矿工衣服。头发因为血和泥土粘在一起了。他正用尽全力去拉住压在腿上的金属柱，左手食指上缺了一块指甲盖，断茬处的血肉呈现出一种坏死的灰褐色。
妇人躺在了老头子的旁边。她手腕上戴着的是刻有奥林匹斯财阀标志的重镣，里面倒刺把她的手腕磨得鲜血淋漓，甚至可以看到里面森白的腕骨。
老头子转过身来的时候看到雷诺站在水里。脸上布满煤渣的人左边眉毛上被矿镐砸出的伤口，结痂的样子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雷诺，快走，他们要切开我们……”
老头子咳出一口含有内脏碎片的黑血，声音嘶哑得很像砂纸在摩擦。
妇人听到声音之后，费力地抬起头来，向雷诺那边伸出了自己受伤的手。
“救救我们，雷诺，好疼啊……”
妇人的眼泪顺着满是泥土的脸颊流下，在下巴上汇成一滴浑浊的水珠，滴入地上的泥水中。
巷道顶部的岩缝里，或者是这个空间的四面八方，突然有一个平缓的声音响起。
“挣扎了十年，不就是为了找到他们吗？”
这是零号发出的声音。没有情绪上的波动，就仿佛是高等生物在观察培养皿一样，随手丢下了一粒饵料。
“欢迎你，一家人团聚。”
雷诺把目光移向了水坑中倒映出的人脸。
现在他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毁灭本能的暗金色。
核心区的贵族们在数据模型上花费了很多钱。就连硫磺味里掺了多少瓦斯气体也分毫不差。铁锈星底层的苦难被复制到了两张脸上面，每一个微表情、每一条老年斑都是一模一样的。
但是高高在上的财阀，永远也无法理解垃圾堆里生存的法则。
雷诺抬起右臂。
右臂上的暗金色液体很快汇聚到掌心中，在千分之一秒的时间内拉长、凝固，变成了一把超过一米五的暗金色高周波骨刀。
“做戏要做全套。”
骨刃斜指地面，刀锋划过空气发出低沉的蜂鸣。
“在铁锈星上，被几十吨重的矿石压断了腿的矿工，第一反应绝对不会是喊疼。”
雷诺抬起头来，暗金色的眼睛盯着巷道尽头的两个人。
“他们会紧紧咬住自己的舌头，留下最后一点力气给救援队的钻探机，而不会像复读机一样在这里浪费氧气。”
雷诺的小腿肌肉在话音落地的时候就突然用力了。
泥水被巨大的冲击力打到了天花板上。
他并没有冲向巷道的尽头，而是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飞了出去，直接跳到了右边那块看上去没有任何问题的湿漉漉的岩石上面。
“我的父母在铁锈星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你们都不会装。”
暗金色的刀刃插入坚硬的岩石之中。
没有碎石崩飞的声音。
岩石发出的声音非常刺耳，像玻璃被撕裂的声音。紧接着，一条巨大的黑色裂缝从刀锋切入的地方向外扩展。
硫磺的味道也没有了。
闪烁的灯光、滴水的岩石、巷道尽头那两个伸出手的人，在这一瞬间都静止了。就如被人踩碎了一块全息屏幕一样，整个空间崩解成了无数的数据光点。
雷诺的脚又踏上了控制室的合金地板。
传送阵上出现了一片暗红色的光芒，并且很快消散了。
在他正前方不到半米的地方，本应该已经通过折跃离开战星的零号，此时仍然保持着一个前扑的姿态。
完美的脸就在眼前。零号右手紧紧抓住一根幽绿色的神经毒针，针尖距离雷诺脖子上的大动脉只有不到三寸。
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连环杀局。
用幻境来引雷诺进入阵法的核心，这是第一步。雷诺识破了幻境之后，在幻境破碎的那一刻，大脑会因为短暂的感官错位而产生一个刺杀的机会。
毒针里面装的是可以立刻使高阶异兽神经中枢瘫痪的顶级毒剂。
零号的眼神中没有一丝慌张，动作也十分迅速，毒针准确地刺入了雷诺的颈动脉。
雷诺并没有躲避的意思。
他身上的暗金色液体，在毒针接触到皮肤之前就凝结成了一个厚实的高密度角质层。
“叮——”
毒针刺入角质层的时候，针尖就碎了。绿色的毒液溅到暗金色液体上面，并没有造成任何腐蚀，就被狂暴的引力场给蒸发掉了。
零号的动作终于顿了一下。
也就是那么一瞬间。
雷诺的左手就仿佛是从地狱里伸出的一只铁钳一样，准确无误地夹住了零号完美的脖子。
五指并拢。
手指相互摩擦发出的声音非常刺耳。暗金色液体的力量灌注到这条手臂上，雷诺单手把零号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零号的手臂很快地反扣在了雷诺的手臂上，想要用关节技来抵消掉雷诺的力量。
雷诺冷笑了下。
手臂上暗金色的液体炸开之后形成一个环形冲击波，把零号的十根手指震断了。白森森的骨头刺穿皮肤，露在空气中。
雷诺抡起胳膊，把零号当作一块破布一样，狠狠地打在了旁边的大主控面板上。
“轰！”
合金面板发出很大的声响。几厘米厚的装甲被砸出了一个半米深的人形凹坑。
高压电线被拉断，各种颜色的线缆都断了。蓝色和白色的电火花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打在控制台下面的活体组织上，把它们烧焦，散发出刺鼻的焦肉味。
雷诺并没有放手。
他压在零号脖子上的一只手仍然在用力。手指已经插入到皮肉里面去了，马上要把这个碍事的脑袋连同脊梁一起扯下来。
手底下的触感出现了问题。
没有听到颈椎骨断裂的声音，也没有听到大动脉剧烈跳动的声音。
雷诺感觉到的并不是一个人的身体，而是一团正在融化中的工业硅胶。
零号被紧紧地按在了废铜烂铁之中。脖子已经变得非常细小，只有正常人的三分之一那么粗。本来很完美的脸庞被挤压得严重变形。
这张脸上没有一点临死前的恐惧。
零号嘴角上扬，形成一个比人类骨骼所能承受的最大角度还要大的弧度，里面排列着整齐的白牙。
“抓到你了，哥哥。”
雷诺的眼睛一跳，主宰引擎的负荷条在视野边缘疯狂地跳动。
零号的身体在零点几秒之内就完全失去了固体支撑。
一尘不染的白军服以及里面的人，在一秒钟之内就变成了银色的水银状。
银色的水体没有受到雷诺体表暗金色液体排斥力场的影响。它就像有生命的寄生虫一样顺着雷诺的手指、手腕往上爬。
左臂上有一阵剧烈的疼痛。银水钻入了暗金色铠甲的缝隙之中，死死地钻入了雷诺的皮肤。
“让我们合二为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