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玉香听见外面有动静,赶紧把被子往身上一拉,翻过身面朝墙,装作已经睡熟的样子。
脚步声越来越近,院门被推开,又合上。然后是堂屋的门,接着是卧房的门——
“还没睡吧。”林国柱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疲惫。
丁玉香没动,隔了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林国柱在炕沿上坐下来,没有脱鞋。他就那么坐着,手搭在膝盖上,像是在想什么想了很久。油灯没点,屋里只有窗纸透进来的月光,模模糊糊照着他的侧脸。
半晌,他开口了。
“要不……咱也分家吧。”
丁玉香一骨碌爬了起来,动作快得把被子都掀到了一边。她盯着林国柱,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分家?你说真的?”
“嗯。”林国柱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对面那堵掉了墙皮的土墙上,“我想明白了。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老三能不能出息,以后我也不沾他的光。”
“不沾他的光”这五个字,他说得又轻又重。轻得像叹气,重得像钉钉子。
丁玉香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又一下子落了下去。她往堂屋的方向偏了偏头,压低声音问:“咋说的?那银子。”
“哼。”林国柱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她们想让出银子。倒是打的好算盘。”
丁玉香的心一紧:“那媛媛呢!”
“我没同意。”林国柱转过头来看她,月光落在他脸上,丁玉香忽然发现他的眼眶有些红,“我说让小妹嫁。”
丁玉香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叹了口气:“小妹……娘不会同意的。”
“是啊。”林国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苦涩的嘲讽,“自己的闺女舍不得,我们二房的闺女倒是舍得。我说了,谁花的钱找谁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远处隐隐传来一声狗叫,又被夜风吹散了。
丁玉香看着林国柱。这么多年了,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彻彻底底的想通了。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膝头。
“你这把真男人。”
林国柱怔了一下,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第一次有了点松快的意思。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慢慢移了出来,照得院子里一片清亮。
两人重新躺下。
被子有些薄,夜风从窗纸的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的。丁玉香侧过身,面朝着林国柱,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说分家……娘能同意吗?”
林国柱盯着顶上的房梁,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的呼吸沉了沉。
“同意不同意,我也要分。”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像是从心底最深处刨出来的。
“这么多年,我们二房干了多少活?脏的累的都是咱们的。可有事呢?还不是推我们出去顶。这么多年,一分钱没攒下,三弟不是我们的责任。”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翻一本陈年的账,一页一页,全是旧伤。
“这么多年,我该还的……也还够了。”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丁玉香感觉到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以后,只有孝敬爹娘的银子。其它的……没有。”
过了一会儿,林国柱忽然又开口了,语气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丝冷意,又像是一点从未有过的狡黠:
“若是不同意,我就去三弟书院闹。看娘同不同意。”
丁玉香一愣,随即差点笑出声来。她赶紧捂住嘴,眼睛却在黑暗里亮了起来。
这一招,还是跟闺女学的。
老太太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三弟的仕途,最怕的就是书院里传出什么不好的风声。去书院一闹,老太太的脸往哪儿搁?三弟的功名还要不要?
“你倒是学聪明了。”丁玉香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林国柱没有说话,但丁玉香感觉到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丁玉香把脸往他肩头靠了靠,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若是真能分家……我就给你生个儿子。”
林国柱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没有转身,但丁玉香感觉到他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