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咬紧了后槽牙。
他想反驳。
但那股八品武夫的气机如山压下,将他最后一丝侥幸碾的粉碎。
输了。
彻彻底底。
但他没有低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剩一片冰冷的坦然。
“废话少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呦呵——”
刘疤子眉毛一竖,铁刀直接架上了裴寂的脖子:
“骨头挺硬啊?欠砍了是吧!”
“上位您让开,这狗官刚才差点一剑捅穿末将心口——末将这就送他上路!”
秦峥摆了摆手。
刘疤子喉结滚了滚,铁刀一收,退后半步,眼睛还死死瞪着裴寂。
秦峥注视着裴寂,双眸微眯:“刚才,为何冲回峡谷救人?”
裴寂梗着脖子,随口道:“谁的命,都是命。”
就六个字。
没有慷慨激昂,没有冠冕堂皇。
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秦峥嘴角微微一扬。
能说出这种话的人,跟那些蛀虫不一样。
“想必周怀明说了我们不少坏话,所以你才会率兵来此。”
裴寂看他一眼,没答话。
那眼神里有戒备,有审视,还有一种“我败在你手里,不代表我会跟你聊天”的倔强。
秦峥也不恼。
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递了过去。
裴寂皱眉接过,展开信纸。
只扫了一眼。
那张脸的血色一瞬间褪的干干净净。
信纸在抖,手指在抖,整条手臂都在抖。
“周怀明!”
三个字从牙缝里碾出来,嘶哑如钝刀刮骨:“你怎么敢!”
劫军械,吞抚恤,杀良冒功——
通匪,贪墨,坑害同僚!
铁证如山,桩桩件件,全写在纸上!
这何止是贪官?
简直罪该万死!
秦峥伸手将信笺取回,叠好,收入怀中。
语气随意的像在聊家常:“黑风寨被我灭了,周怀明派师爷来拉拢我,也被我斩了。然后——”
他看着裴寂,顿了顿。
“你来了。”
裴寂愣了一瞬。
然后,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开。
黑风寨被灭——
周怀明的财路断了。
师爷拉拢被斩——
这伙人不听话,留不得。
然后自己到了清河县,周怀明在自己面前涕泪纵横的控诉土匪暴行——
借刀杀人!
不。
不止。
裴寂瞳孔骤缩。
那老狗还要借这伙人的刀,杀了自己!
等自己死在黑风岭,他便可以上报朝廷——
钦差大人遇袭殉国!
朝廷大军一到,踏平黑风岭,所有知道他底细的人都得死。
一石二鸟,干干净净。
“呵呵。”
裴寂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短,像一把断了弦的琴。
他低下头,摇了摇头脑袋,涩声道:“还真是好计谋啊。”
堂堂钦差,居然被一个七品县令当猴耍。
“也好。”
他抬起头,脸上已恢复平静,只是嘴角还挂着一丝自嘲。
“起码没做个糊涂鬼,动手吧。”
说完,闭上了眼。
等了许久。
除了风声,什么动静都没有。
裴寂皱了皱眉,睁开眼。
秦峥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为何不动手?”
“我为何要动手?”
裴寂一怔:“你不杀我?”
秦峥没有立刻回答。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钦差,面色发白,腰杆却绷得像一杆枪。
片刻后。
他嘴角扬起一抹淡笑,“说实话,你人不错,可有兴趣加入黑山军?”
裴寂神色微变。
刘疤子把玩铁刀的手猛地一顿,刀疤脸上掠过一丝惊愕,看向秦峥。
上位居然想招揽这个狗官?
裴寂摇了摇头:“我承认,黑山军并非寻常匪寇,但我裴寂——”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能因一己生死,便做那背主求荣之徒?”
秦峥眉梢微扬。
这话说的不轻不重,但分量足。
“你是个聪明人。”
“大梁王朝如今的溃烂,你当真看不到?”
“你所效忠的那个朝廷,早就从根子上烂透了,你难道想被这溃烂的王朝,一起拖进深渊?”
裴寂唇角微扬,露出一抹坦荡的笑。
“王朝烂了,但不是全烂。朝堂之上有忠良,江湖上有清官。”
他迎上秦峥的目光,毫不闪避,“这山要倒了,但还没倒,有人扶,就还能立起来。”
秦峥沉默了片刻。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裴寂。
这个人站在刀锋底下,眼神里却没有一丝闪躲。
然后,他笑了。
“看来,你我是同一类人。”
他收敛笑意,盯着裴寂的眼睛,声音骤然沉下去,掷地有声:
“你要知道——我不是要毁掉一个好世道。”
“而是要在这个已经烂透的旧壳子里,砸碎一个无法修复的桎梏,建一个崭新的天下。”
裴寂浑身一震。
“砸碎桎梏……”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瞳孔深处似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不是信念崩塌。
是一颗种子,被硬生生砸进了他坚如磐石的心里。
秦峥看着裴寂,忽然道:“钦差大人——不如,我跟你做个交易如何?”
裴寂皱眉:“什么交易?”
“我可以不杀你,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秦峥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立刻离开清河县,不能让周怀明发现你还活着。”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
他指向裴寂的腰间:“那块令牌,得留下。”
裴寂低头看了一眼——
钦差令牌。
他抬头,盯着秦峥,想从这张年轻的脸上看出什么,声音发紧:“你想干什么?”
“这你就不用管了。”
秦峥耸耸肩,语气轻描淡写:“你就说,同不同意。”
裴寂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
朝廷的敌人,反贼。
可就是这个人,伏击得胜之后没有杀俘,没有屠戮,拿出证据告诉他:
你被耍了。
现在,还要放他走。
“你就这么信我?”
裴寂声音干涩,“不怕我出尔反尔?”
秦峥看着他,反问:“你会吗?”
裴寂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低下了头,嘴角扯出一抹笑。
那笑容很淡,很苦。
他在笑自己。
口口声声忠君报国,什么清官忠良——
到头来,信自己的,居然是一个被他带兵围剿的反贼头目。
还真是讽刺。
“我可以答应你,但——”
他深吸一口气,“我留在清河县城外的五百兵马,我要带走。”
顿了顿。
他抬手指向旁边那些缩成一团的俘虏:“还有他们,我也要带走。”
秦峥侧目瞥了一眼,点头,又摇头。
“城外的兵马,你可以带走,但这些人——不行。”
俘虏群里有人开始磕头,有人哭喊“钦差大人救命”。
裴寂脸色一紧。
正要开口,秦峥抬手打断他。
“放心,我不会杀他们。”
他指向那些刀盾兵,“这些人,几天前还是各村村民,手里拿的是锄头,不是刀。”
“黑山军,不是土匪!”
裴寂怔住了。
他看着那些兵——
一个少年站在最前面,嘴唇上刚冒出绒毛,站姿还歪歪扭扭。
但眼底的光,是他在很多官军眼里都不曾见过的。
那是为自己而活、为某种信念而活的人,才会有的光。
他没再说什么。
解下腰间的令牌,随手扔了过去,拱手道:“希望你说到做到,后会有期!”
说完,他不忍看那些俘虏的眼神,转身大步离去。
那道青色背影逆着峡谷里的风,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碎石路尽头。
刘疤子收刀入鞘,凑过来,看了一眼令牌,又看了一眼裴寂消失的方向,刀疤脸上满是憋屈和不甘。
“上位,就这么放他走了?万一他回去搬救兵呢?”
秦峥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低头看着掌中令牌——
玄铁铸就,边角包金,正面浮雕五爪蟠龙,背面刻着四个篆字:
代天巡狩。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弧度缓缓加深。
“能不顾自身安危冲进箭雨里救普通士卒的人,会干出言而无信的事?”
刘疤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秦峥转过身,目光落在头顶那片被薄云遮了大半的天空上。
“况且——”
“就算他真的搬来救兵,到那时,我们也不一定在黑风岭了。”
刘疤子一愣。
与赵铁柱对视一眼,两人脸上同时浮起困惑。
“上位,啥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