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锅地狱。
——专门惩罚盗贼抢劫、欺善凌弱之人，罪魂会被剥光衣服，投入翻滚着滚烫热油的巨锅中反复烹炸。
此刻，十多口大锅同时生火、烧油，整个营地仿佛在短短片刻间，当真坠入了十八层地狱之中。
苏言依稀记得，李德阳带他参观地府时，那层油锅地狱便是这般景象。
满锅滚油翻涌，皮肉在热油中收缩炸裂，油脂化作袅袅青烟，向天际飘散。
他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脂肪在高温下滋滋作响的声音，混杂着哀嚎与求饶，原本以为自己会痛快淋漓，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可此刻胸口却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不适。
有点恶心。
那是一种人类看到同类被烹煮时，从骨子里生出的本能抗拒，即便眼前这些畜生早已不配称作人，尤其当油脂被热油炸出的味道钻入口鼻时，味道越浓，苏言胃里越是翻腾。
他看了一会儿，果断转身不再观看，挥手将气味驱散，这才长长叹了口气，低声吐槽道：
“我还是不够变态......要是酸菜鱼来了，他能面不改色上前翻面，撒盐。”
就在此时，先前那险些被杀害的妇人，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颤颤巍巍地站在苏言面前，怀里抱着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幼童。
她浑身发抖，抖若筛糠，却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探出手，将孩子递给苏言，满眼都是恳求。
苏言一惊，以为那孩童濒死，下意识接过抱在怀里查看。
可精神力扫过，却发现孩童心脉安稳，只是睡着了，除了有些受惊吓，并无大碍。
正疑惑间，那妇人忽然俯身捡起掉落在苏言脚边的匕首，双手紧握在胸前，向着一处滚烫油锅踉跄跑去。
那里，手艺不错的三当家正给裹着面糊的儿子翻面，听着儿子的惨叫声，巨大的打击之下，他双目空洞，仿佛只剩一具躯壳。
下一息，那妇人忽然惨嚎着冲了上去。
“啊！啊！啊！”
她如同一头绝望的野兽，用尽全身力气扑到油锅旁，全然不顾滚烫的热油飞溅，一刀又一刀，刺入三当家儿子的眼睛、口鼻、小腹。
每一刀都伴随着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每一刀都不是奔着杀人去的，只为让他更痛苦。
那小子身为炼气士，在油锅中挣扎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他虽惊慌欲绝，自知求生无望，竟也不求饶，死死咬牙硬挺。
但这一刻，被这女人疯狂的行为吓到屎尿齐喷，污秽掺着热油，顺着被捅穿的伤口灌入体内，他终于无法承受，撕心裂肺地哭嚎起来。
“儿啊，我的儿——”
三当家也撕心裂肺地哭嚎。
某一刻，三当家双目倏然通红，额头青筋暴起，一步上前，猛地探手抓住儿子的双腿。
他死死咬着牙，“嗨呀”一声怒吼......将儿子翻了个面！
然后继续哭嚎。
苏言抱着那孩童，一时之间有些愣神。
直到怀中的孩子挣扎了两下，才将他从走神中惊醒。
不知不觉间，身后已经跪了上百人，男女老少都有，穿着不同的衣服，甚至有人赤身裸体，他们的目光都死死盯着油锅中的贼人，眼神中满是激动的畅快，仿佛也想加入，但并没有那妇人的勇气。
见苏言看来，这些人同时拜倒在地，泪流满面。
看着面前这些，一个个都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苏言沉默着，那份亲手构造地狱的不适感，烟消云散。
原来这里不是地狱，是天堂。
他再次回头看向那妇人......人在极致的痛苦中，已不知该如何发泄才能舒缓心头之恨。
她用匕首一刀又一刀地捅入三当家儿子的脸上，将他的五官捅得稀烂，可这还不够，某一刻，她深吸一口气，咧开嘴，一口向他炸熟的脸上咬去，准备将他生吞下去。
苏言叹了口气，不知该如何阻拦她。
一个有些姿色的妇人，还是一位炼气士，被送入这个魔窟，究竟会遭受多少非人的折磨，难以想象。
先前听那老太婆说，她被抓来时还有丈夫和另一个孩子，一家四口......如今只剩她与这怀中的幼子。
可有些事一旦做了，从心理上便再也无法挽回。
比如吃人，这会伴她一生，让她再也做不回一个正常人。
她显然也知道这一点，将孩子递给苏言的那一刻，她便没打算活下去。
“够了。”
苏言忽然开口，声音虽轻，那妇人的动作却猛地停住，她竭力张开的嘴，停在了那张被滚油炸熟的人脸旁。
她沉默了几息，眼神空洞道：“大人......不够。”
苏言想了想，认真道：“是不够......但也可以勉强够。”
“大人......不够！”
妇人语气坚定，带着一丝颤抖。
苏言沉默片刻，声音温和下来：
“又不是你的错，为什么就不想再活下去了，要不再试试？”
话音落下，妇人半张着嘴，瞳孔抖动，没有回答。
泪水簌簌落下，落入滚烫的油锅中，滋滋作响。
苏言想了想，道：
“我来自一个小部族，族里没几个人，族人也不怎么爱和外界交流，出村前，族老唠叨着让我出息了，想办法给部族招些人，我还没来得及做。要不你去吧？那里没人认识你，重新开始，把这个孩子带大。”
说着，苏言转头看向身后跪着的众人，笑道：
“有家想回的，待会儿自行下山离去，实在没地方去的，也去我们部族，一切重新开始。如论去与不去，这里的事，今后谁也不准再提，你们愿意试试吗。”
“......”
“愿意......大人，我们愿意！”
众人泪流满面，死死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地面，泣不成声。
那妇人脸上终于多了几分情绪，视线穿过泪光，最终落在苏言怀中的幼童身上。
仿佛感受到了母亲的注视，那孩童双眼轻轻颤动，眼皮缓缓睁开。
就在妇人有些慌乱之时，苏言抬起手，轻轻遮挡在孩童的眼帘上。
随即他抬眼，再次开口：
“不是你的错，试试吧。”
妇人愣神地看着幼童，泪水疯狂涌出，她终于再也忍不住，扔掉匕首，嚎啕大哭。
“啊......啊......啊......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