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下午,前锋抵达绵竹城北三十里。
邓忠派斥候去探,回来禀报:“城里守军大概三千,城墙上旗子插得挺密,但人不多。看那架势……像是要守。”
“杨昱呢?”高洋问。
“在城楼上站着呢,一身盔甲,手里拿着把大刀,看着挺唬人。”
高洋笑了:“走,去看看。”
……
绵竹城楼。
杨昱站在垛口后,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他今年四十五岁,方脸浓眉,下巴留着一撮山羊胡,身材魁梧,穿着盔甲像个铁塔。
此刻,他手里握着一把环首刀,刀柄上的铜环都被他手心汗水浸湿了。
“父亲,高洋的先锋已经到了三十里外。”
说话的是杨昱的儿子杨闯,二十出头,长得像他爹,一身腱子肉,但眼神比杨昱活泛。
杨昱“嗯”了一声,没说话。
“咱们……真要守?”杨闯试探着问。
“不守难道降?”
杨昱瞪了他一眼,“大王待我恩重如山,现在他落难了,我杨昱要是开城投降,还算人吗?”
杨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他知道他爹的脾气。
认死理,重义气。
当年李潇救他爹一命,他爹就把命卖给李潇了。
这些年,李潇让他爹干什么,他爹就干什么。
贪赃枉法的事没少干,得罪人的事更是一箩筐。
现在李潇要完了,他爹还死抱着那点“恩情”不放。
“父亲,”杨闯换了个说法,“咱们守得住吗?高洋手下少说三四万大军,咱们就三千人,城防也不坚固……”
“守不住也得守!”
杨昱打断他,“大丈夫立于世,有所为有所不为!李大王给我官做,给我饭吃,我杨昱现在要是背主求荣,往后睡觉都睡不踏实!”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再说了……也不一定守不住。”
杨闯一愣:“父亲的意思是?”
杨昱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已经派人去联络高洋了,就说……我愿意开城投降。”
“啊?”
“真降假降,得看情况。”
杨昱眼里闪过一丝狠色。
“等高洋进城,进了我的地盘,我再动手。只要宰了他,凉州军群龙无首,必然大乱。
到时候大王再从成都杀出来,里应外合……”
杨闯倒吸一口凉气:“父亲,这太冒险了!高洋那人……”
“高洋再厉害,也是人!”
杨昱咬牙,“他一路南下,不是收降就是招安,早就飘了。咱们这时候投降,他肯定不疑有他。”
“可是……”
“没什么可是!”杨昱摆摆手,“这事我已经定了。你带两百亲兵,埋伏在太守府周围。等高洋进了府,听我号令一起动手。”
杨闯还想劝,但看他爹那副决绝的样子,知道劝不动了。
他心里直打鼓。
高洋是那么好杀的吗?
人家从凉州一路打到长安,又从长安打到蜀地,斩了多少名将?
他爹这点小把戏,能瞒得过人家?
可这话他不敢说。
说了,他爹非得抽他不可。
正想着,城楼下传来马蹄声。
一个哨兵跑上来:“太守!高洋的使者到了!说有话要跟您说!”
杨昱精神一振:“来了!”
他整理了一下盔甲,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点笑容,下了城楼。
城门外,三个凉州骑兵正等着。
为首的军官三十来岁,长得精瘦,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是个机灵人。
“杨太守?”军官拱手,“在下高将军帐下亲兵队正,王平。”
“王队正。”杨昱抱拳,“不知高将军有何吩咐?”
“将军说了,”王平笑呵呵的,“听说杨太守想明白了,愿意归顺。这是好事,将军很欣慰。”
杨昱心里一喜,面上却装出惭愧模样:
“惭愧惭愧……李某先前愚昧,不识时务。现在想明白了,天下大势已定,再负隅顽抗,只会连累满城百姓。”
“太守能这么想,那就对了。”王平点头,“将军让我转告太守,只要开城归顺,太守官职不变,部下弟兄也各有安置。绝不为难。”
“多谢将军!”杨昱躬身,“那……将军何时进城?”
“明天一早。”王平说,“将军大军明日抵达,到时候还请太守开城相迎。”
“一定!一定!”
送走王平,杨昱快步回城。
一进太守府,他就压低声音对杨闯说:“听见没?明天!明天高洋就进城了!”
杨闯脸色发白:“父亲,真要动手?”
“废话!”杨昱瞪眼,“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明天你去安排,把咱们那两百死士全调到太守府周围。
等高洋来了,我设宴款待,酒过三巡,摔杯为号!”
他越说越兴奋:
“只要杀了高洋,我就是挽狂澜于既倒的功臣!李大王肯定重赏!到时候,别说绵竹太守了,封侯拜将都有可能!”
杨闯看着他爹那副癫狂样,心里更没底了。
但他知道劝不动,只能硬着头皮应下:“儿子……这就去准备。”
夜深了。
太守府后堂,烛火摇曳。
杨昱一个人坐在案前,手里捧着杯酒,眼神有些恍惚。
他想起二十年前。
那时候他还是个穷书生,家里揭不开锅,老母亲病重无钱医治。
是李潇路过,看他可怜,给了他一笔钱,还举荐他当了个小官。
从那天起,他就发誓,这辈子这条命就是李潇的。
这些年,他帮李潇干了不少脏活。
打压异己,搜刮民财,甚至……杀过不少人。
他不后悔。
李潇给他的,他得还。
现在李潇落难了,该他报恩的时候了。
哪怕死,也得死得像个忠臣。
想到这儿,杨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辣,烧得他喉咙发痛。
但他觉得痛快。
“李大王,”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低语,“杨昱这条命,明天就还给您了。”
第二天一早,高洋大军抵达绵竹城北五里。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三万多人列阵,黑压压一片,看得城墙上守军腿肚子直打颤。
杨昱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那支杀气腾腾的军队,手心又开始冒汗。
但他强作镇定,对身边亲兵说:“开城门,随我出城迎接。”
“太守,真开啊?”亲兵有点犹豫。
“开!”杨昱咬牙,“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