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湛拉着李恪的手,亲亲热热地往城里走,一边走一边说:
“贤弟来得正好!为兄已经在王府设了接风宴,长安城所有五品以上官员都到了,就等着给贤弟洗尘!”
高洋跟在后面,环顾四周。
城门口站着一排排北地王府的亲卫,盔甲鲜明,刀刃出鞘,站姿笔挺,一看就是精兵。
但让高洋注意的是,城墙上的旗号,有一半是北地王的旗号。
按制,长安是京兆尹治所,驻军旗号应该是朝廷禁军的龙旗。
北地王的旗号最多只能出现在王府附近。
陆机凑过来低声说了句:“城墙上至少有三千守军。”
高洋点点头,没说话,眼睛扫过城楼上的弩机位置和射孔分布。
李湛回头看了一眼高洋,笑着对李恪道:
“贤弟麾下这位就是高洋高将军吧?本王早有耳闻,说高将军以平定鲜卑,收降西域,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李恪笑着点头:“高洋是我凉州的虎将,这次勤王,本王特意带他出来历练。”
李湛上下打量高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口中却赞道:
“果然一表人才,气度不凡!高将军,今晚宴上,本王定要敬你三杯!”
高洋抱拳,语气平淡:“末将酒量浅,恐怕要辜负王爷美意。”
李湛哈哈一笑,不以为意,转身引着李恪往王府去了。
接风宴设在北地王府正殿,规模极大。
殿中摆了五十多桌,座无虚席。高洋被安排在武将席的首位,与温怀烈同桌。
他的座位在温怀烈右手边,正对着北地王府的侧门。
高洋坐下之后,不着痕迹地数了一下殿中的侍从和护卫。
殿内侍从四十人,端菜倒酒的,看着都寻常。
但殿门口站了六个佩刀护卫,两侧耳房的门帘微微鼓起,后面有人,呼吸声粗重,至少藏了二十个甲士。
高洋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
温怀烈凑过来低声道:“看出什么了?”
“耳房有兵。”高洋声音极低,嘴唇几乎不动。
温怀烈的笑容没变,“多少?”
“二十以上,披甲。”
温怀烈放下酒杯:“我去告诉王爷。”
“别去。”高洋按住他的手腕,“你现在离席,李湛立刻就会动手。他等的是王爷翻脸的由头。”
温怀烈转头看他:“那怎么办?”
“等。”高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炙羊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等李湛自己露尾巴。”
宴席前半程,宾主尽欢,觥筹交错。
李湛频频劝酒,李恪也来者不拒,两人喝得面红耳赤,兄友弟恭的话说了一箩筐。
席间,李湛几次把话题往洛阳局势上引,李恪每次都把话头岔开,只说“勤王之事,到了洛阳再议”。
酒过三巡,李湛忽然叹了口气:“贤弟啊,有句话,为兄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恪放下酒杯:“兄长但说无妨。”
李湛挥了挥手,示意殿中奏乐的乐师停下。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他站起身,端着酒杯,面色沉重:
“贤弟,洛阳那边,怕是撑不了几天了。郑啸尘十万大军,虎牢关已破,伊阙关也危在旦夕。
天子困守孤城,内外断绝。为兄在长安,日夜忧心,却鞭长莫及。”
李恪也站起来:“兄长所言极是。所以本王星夜兼程赶来,就是为了尽快入洛勤王。”
“勤王?”李湛摇了摇头,“贤弟,你这一万五千人,就算赶到了洛阳,又济得了什么事?郑啸尘十万人,你一万五,打得过吗?”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李恪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兄长这话,本王听不明白。”
李湛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但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为兄的意思是……天子若在,大虞尚可支撑。可万一……万一洛阳不保,天子蒙尘,大虞的江山,总得有人来坐。”
李恪的脸色变了:“兄长慎言!”
“为兄已经慎言太久了!”
李湛抬起手,指着殿外。
“贤弟,实不相瞒,为兄在长安,已经聚集了关中三郡的兵马,加上陇西冯家的支持,随时可以西出潼关,截断郑啸尘的退路。
到那时候,贤弟从东面进攻,为兄从西面夹击,郑啸尘必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但这件事,为兄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来牵头。贤弟是天子亲弟弟,由你出面,名正言顺。事成之后,你我兄弟共辅朝廷……”
李恪心中惊疑,他竟有图谋不轨之心?!
“够了!”
李恪猛地拍案而起,“李湛!天子尚在,你就敢说这种话?你这是谋逆!”
满殿哗然。
李湛的脸皮抽搐了一下,笑意不减,眼中却已没了温度:
“贤弟,为兄是一片好心。你再想想。”
“不必想!”李恪掷地有声。
“本王生是大虞的藩王,死是大虞的忠臣。谋逆二字,休要再提!”
李湛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得无比灿烂:
“好好好,贤弟果然是忠臣。既如此,那为兄就不多劝了。来来来,喝酒,喝酒!”
他拍了拍手,乐师重新奏乐,气氛又“热闹”起来。
高洋坐在席上,筷子没停,一直在吃。
温怀烈的手心全是汗,低声道:“王爷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李湛今晚必动手。”
“嗯。”高洋夹了一块鱼,尝了尝,“这糖醋黄河鲤不错,你尝尝。”
温怀烈瞪他:“你还有心思吃?”
高洋把鱼刺吐出来,用帕子擦了擦手:“温叔,等会儿宴席散了,你寸步不离跟着王爷。李湛如果要动手,肯定是在送我们出府的时候。”
“那你呢?”
“我去把后门的路摸清楚。”
高洋站起身,装醉晃了晃,对旁边的侍从道,“茅房在哪?”
侍从指了方向。高洋摇摇晃晃地离席,出了正殿,往侧廊走去。
他一离席,李湛的目光就追了过来,但高洋脚步虚浮、满身酒气,怎么看都是去吐的,李湛便没在意。
高洋转过侧廊,酒意全无。
他快步穿过两道门,来到王府后院的马厩附近。
后门果然有人把守,但只有两个护卫,正靠着墙根闲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