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高洋就去了陈有田家。
陈有田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高洋走进来,把鸡食瓢往地上一放,笑着迎上来:“高老二,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高洋把翻新房子的事说了一遍,陈有田听完,眼睛瞪得溜圆。
“你要把三间土坯房全拆了盖砖瓦房?还要砌一丈高的青砖院墙?”
陈有田上下打量着高洋,“高老二,你知道这得花多少钱吗?少说十五两银子!你可想好了,十五两银子能在镇上买一间小铺面了!”
高洋从怀里掏出钱袋,放在石桌上。
钱袋落在石桌上发出沉甸甸的一声闷响。
陈有田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伸手打开钱袋看了一眼,里面白花花的碎银子和一串一串的铜钱,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这些都是你这一个多月挣的?”
陈有田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高洋语气平淡,“两头野猪,九只竹鼠,还有一些药材。”
陈有田沉默了。
他当了二十年村长,村里哪家哪户有多少家底,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青牛村最殷实的人家,攒上十年也就二三十两银子的家当。
可高洋分家才一个多月,就挣了二十五两银子。
这不是运气,这是真本事。
“行,这事包在我身上。”
陈有田把烟杆往腰里一别,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镇上的砖瓦窑孙老板是我老交情,泥瓦匠老孙头也是熟人。
我给你把价钱压到最低……当然也不能苦了乡亲们。这样吧,十五两银子翻新三间房,再把院子里的地也铺上青砖。”
高洋拱了拱手:“那就麻烦陈村长了。”
“不麻烦不麻烦。”
陈有田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往高洋身边凑了凑,“高老二,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一句。昨天你在大柳村那个赵虎手上露的那一手,村里人都在议论。
有人夸你有本事,但也有人说你太张扬了。那个赵虎在大柳村混了十年,认识的闲汉混混不少,你可得留个心眼。”
高洋点了点头:“我心里有数。”
陈有田看着高洋平静的眼神,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担心有些多余。
这个后生分家之后就像换了一个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稳。
有一种见过大世面、经历过生死的人才有的从容。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陈有田拍了拍高洋的肩膀,“砖瓦的事我今天就去镇上找孙老板谈,泥瓦匠明天就能进场。你这几天在家盯着就行。”
高洋回到家的时候,沈若兰正在灶房里烙饼。
她今天特意多烙了几张,用粗布包好放在背篓里,又把灶台上方挂着的熏肉取下来切了几块,用芭蕉叶裹好。
“相公,这是给你这几天准备的干粮。家里要翻新房子,肯定忙得顾不上做饭,你中午饿了就先吃点饼垫垫。”
高洋接过背篓,看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的干粮和熏肉,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姑娘永远比他想得周到。
第二天一早,陈有田领着一队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高洋家门口。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瓦匠,姓孙,镇上的人叫他孙瓦匠,在青石镇做了三十年的泥瓦活,手艺在这一带是有口皆碑的。
孙瓦匠身后跟着四五个年轻伙计,有的扛着瓦刀,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装满了青砖和瓦片。
再往后,是两辆牛车,车上堆着整整齐齐的青砖,少说有两三千块。
这么大的阵仗,自然惊动了整个青牛村。
村口的水井边,刘婶端着洗衣盆站在那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我的老天爷!那么多青砖!那是要盖什么?”
王寡妇站在她旁边,手里的菜盆差点掉进井里:“你没听说吗?高老二要翻新房子!三间土坯房全拆了盖砖瓦房,院墙也要换成青砖的!听说光砖料就花了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
刘婶的声音都变了调,“他哪来那么多钱?”
“哪来的?当然是打猎挣的!”
扛着锄头路过的刘老三接了一句话,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刘婶,你以前不是老说高老二是走了狗屎运吗?
人家这狗屎运走了快一个月了,越走越旺。你家怎么不走一个给我看看?”
刘婶的脸涨得通红,端着洗衣盆扭头就走,边走边嘟囔:“有钱了不起啊,谁知道他那钱干不干净。”
但这话说得明显底气不足,连她身边的王寡妇都没接茬。
高家老宅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高守正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脸色比锅底还黑。
王氏站在院门口,伸长了脖子往村东头张望,嘴里骂骂咧咧的。
“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翻新房子?他哪来的钱翻新房子?还不是分家的时候多分了粮食和骡子!
那些粮食和骡子都是咱们家的!他用咱们家的钱翻新房子,还有没有天理了!”
高泰坐在堂屋里看书,听到王氏的骂声,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翻了一页书,语气淡淡地说:“娘,你别骂了。二哥的钱是自己挣的,跟咱们没关系。
再说了,他翻新房子对咱们来说也不是坏事。他把钱都花在房子上了,手里就没什么本钱了。
一个猎户没本钱买铁夹子、买弓箭,光靠一把子力气能在山上蹦跶几天?”
王氏被他说得一愣,想想好像也有道理,嘴里的骂声渐渐小了下去。
但高文不干了。
他拄着拐杖从屋里一瘸一拐地走出来,脸上青筋暴起,眼睛瞪得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老三你什么意思?高洋翻新房子花了十五两银子,你还不当回事?十五两!咱们家现在连一吊钱都拿不出来!娘说得对,那些钱都是分家的时候他从咱们家带走的!那是咱们的钱!”
高泰终于放下了书本,抬头看着高文。
他的目光很平静,还带着几分不耐烦。
“大哥,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现在发火没有意义。不过你放心,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后悔今天花了这些钱。”
高文看着高泰那副笃定的表情,心里的火不但没消,反而烧得更旺了。
但他知道自己现在拄着拐杖,什么都做不了。
他恨恨地拄着拐杖回了屋,把门摔得砰的一声响。
高家老宅重新安静下来。
高泰重新拿起书本,但他的心思显然不在书页上,他也在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赵虎那天被高洋打了一顿,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以大柳村那个混子的性格,吃了这么大的亏,一定会找机会报复。
赵虎在大柳村混了十年,认识的闲汉混混不少,只要他攒够了人,迟早会再去找高洋的麻烦。
高泰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
等赵虎把火烧起来,等高洋疲于应付的时候,他再在最关键的时刻添上一把柴。
到那时候,就算高洋有三头六臂,也架不住四面楚歌。
高泰想到这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重新低下头去看书。
书页上的字他其实一个都没看进去,但他已经习惯了用书本当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