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的几位宰执相公,如今被“安置”在了文德殿的一处偏殿之中。
因为四面的窗户全都被封死了,殿内的光线十分昏暗,显得极为沉闷。
几张椅子散乱地摆着。
桌案上甚至连一盏热茶都没有。
只剩下半壶早已凉透了的白开水。
王黜、陈元良、文少桓、李光中几人,一大早就被带走了。
这几个骨头硬,从被关进来后滴水未进,直接玩起了绝食那一套。
尤其是王黜最闹腾,一直不肯消停,指着外面的士卒骂。
剩下的人,只有左相林华、右相裴思勉、尚书右丞刘文茂,以及前枢密使宋景了。
林华坐在椅子上,面容看起来有些疲惫,眼皮微微耷拉着,像是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想些什么。
偶尔他会睁开眼,目光扫一眼殿中其余几人,然后又缓缓阖上。
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裴思勉坐在他对面,双手拢在袖管里,脸上的皱纹比起先前要更加深沉了许多。
这位老相公历经光宗、神宗、英宗三朝,加上萧泽这一朝,也算是四朝老臣了。
数度被贬又数度起复。
此刻他倒是安逸,只是闭着眼睛,气息平稳的如同在打坐一般。
林华和裴思勉,此刻同样担忧。
但这担忧,和王黜他们的不同。
他们倒不是没有气节,若是换一个情境,天子蒙尘、社稷倾覆、外敌入寇。
林华和裴思勉未必不会效仿王黜,以死明志。
可眼下这个局面,他们看得比王黜透彻得多。
该来的都会来,该躲的也躲不掉。
就是他们现在一头撞死在这儿,也不一定有个好名声。
因为他们的官家,已经站在了反贼那一边。
掌控了天子,就掌控了话语权。
萧泽在延和殿上当众说张澈是“国之柱石”,说他们这些宰执是“奸佞”,这便是下了定论了。
王黜绝食而死又怎样?
死了,张澈照样可以给他安一个“畏罪自尽”的名头。
连带着家眷都要受牵连。
既然横竖都讨不了好,为何要用自己的脑袋去撞这堵南墙?
更何况,林华和裴思勉都是历经几度宦海沉浮,被贬谪过好几次的人。
林华被贬到过秦凤路、利州路、福建路,最后还不是爬回了中枢。
裴思勉更是人老成精,从光宗朝被贬,到了神宗朝又蛰伏了十几年,才回到了中枢。
他们俩深谙“忍耐”这一政治哲学的精髓。
忍耐不是苟且偷生。
而是在正确的时机做正确的事。
眼下这个局面,还没到需要以死明志的时候。
只要活下去,一切说不定还有转机的可能。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而尚书右丞刘文茂和前枢密使宋景,就显得有些慌张了。
刘文茂年纪不大,四十出头,是新党中的中生代骨干,背景有,政绩有,能力有,但经历的大风大浪终究比林华和裴思勉少了好几轮。
他坐在椅子上,神色焦虑,不时地抬头往殿门方向张望。
偶尔站起来走几步,然后又坐回去,接着又站起来。
反反复复了无数次。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至于宋景,则是另一副情形。
此人是典型的学术型官僚。
说白了就是让他做文章可以,让他任实事完全一塌糊涂。
他是光宗丰祐二年的进士,一甲第三名,探花及第,如今已是六十好几了。
探花及第后,他就直接进了翰林院,担任翰林学士承旨一职。
他写得一手漂亮的好字,更写得一手好文,
连光宗都夸过他“文采斐然”。
可论治事之才,他实在乏善可陈。
性格又软弱,遇事犹豫不决,稍微有些风吹草动就容易犯糊涂。
他能担任枢密使,压根不是因为他有才能,完全是被众人架上去背锅的。
三镇大军一路势如破竹,前任枢密使引咎罢免,朝中无人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于是众人便把这位老实巴交的他推了上去。
宋景自己也知道上位是来背锅的,但他还是接了,不是因为贪权。
而是因为他这个人还是有点担当的。
认为国家有难,需要有人出来顶,那他就站出来顶住。
至于顶不顶得住,那就看天意了。
宋景一直在殿中走来走去,一刻也停不下来。
像一只刚被关进笼子里的鸟,焦躁不安。
他边走边叹气,唉一声,走几步,再看一眼殿门,再叹一声。
那张脸上面色灰白,嘴角甚至都起了燎泡。
不是被打的,是急出来的。
此刻,他又看向了林华和裴思勉。
两位相公一个靠在椅子上,一个拢着袖子,都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是两尊入了定的泥菩萨。
宋景实在憋不住了,又朝着俩人开了口。
这已经是他不知道第几次开口了:“林相公,裴相公哟!你们快别闭目养神了,都这时候,你们倒是想想办法啊!”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埋怨。
都这种时候了,你们两位相公怎么还坐得住?
林华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裴思勉连眼都没睁。
宋景见俩人不理他,又转向了刘文茂。
刘文茂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也没有开口。
于是宋景只能又走了一圈,走回来后,再开口道:“王相公他们被带走那么久了,会不会已经...已经凶多吉少了?”
没有人回答他。
宋景又叹了一口气,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才又开口了,自言自语了起来:
“我等...我等都是公心,也都是为了大晟社稷。”
“官家登基以来,我等不敢说有多少政绩,但自认从未有过异心,更莫说“结党营私、把持朝政”。”
“当日诸公推举我出任枢密使,我明知自己不通兵事...”
“我若是贪生怕死,当时便推了。”
“可那时国难当头,我想着,朝廷既然需要人站出来,我便站出来便是了。”
“做不做得好是一回事,做不做是另一回事。”
他长叹了一口气,语气有些苦涩,甚至快要落泪了。
“可官家为何如此?”
“为何偏偏在国难当头之时,把反贼迎入城中?”
“我...我等难道做错了?”
“王相公这样一个清廉的人...”
“官家怎么能忍心?”
宋景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虽然没有勇气悬梁自尽,但心里还是真的忠君。
宋景没有野心,也从未对萧泽起过半分不臣之心的人。
即便,此刻被自己的君打成了奸佞。
他还是没有过丝毫不臣之心,只是因为萧泽如此待他,而感到伤心难过。
林华看着宋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位宋枢相,能力确实平庸,但在大晟这座日益倾斜的庙堂之上,像他这样赤诚的人却不剩几个了。
宋景糊涂归糊涂,但这一辈子也没有算计过谁,更没坑害过谁。
就连神宗当年都没有舍得贬他。
彼时满朝大臣上书劝谏神宗,而神宗一怒之下贬的贬、关的关。
唯独对宋景网开一面,奏疏留下了,人也没动,还赐了一批绢给他。
因为神宗心中清楚宋景是个什么样的人。
宋景是他做皇子时的老师,那几年的师生相处,以神宗的精明,怎会看不出他的为人?
神宗晚年已经不信任其余臣子了,唯独信任宋景一人。
他弥留之际,也只单独召见了宋景一人。
那时候的神宗,说是众叛亲离也不为过。
两个儿子十几年不曾见过一面,父子之间形同陌路。
臣子们对他又畏又恨,他也对臣子们又疑又防。
君臣之间的裂痕,早已无法弥合。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环顾四周,却发现连个能真心托付后事的人才都没有了。
只剩下这个老实巴交的宋景了。
于是神宗做出了让宋景为首相,裴思勉为次相,辅佐新君的安排。
神宗很精明,他这个安排就是为了儿子想的。
因为宋景性子软,裴思勉性子也柔。
让这俩人为相辅政,他们不会压制新君,也不会弄权,更不会把庙堂搅得鸡犬不宁。
更重要的是,俩人都是新旧党中的温和派。
宋景虽然是新党成员,但为人、才学,以及名望,在大晟都属于是顶流,在新旧两党中都有故旧,算是有点面子的人物。
让他当首相,是两党都能接受的人选。
裴思勉也是一样,他在政治上,没有什么主张让他上位,也是给旧党一个台阶。
用这俩人,神宗是想暂时弥合庙堂上,因为几十年党争而撕裂出来的伤痕。
神宗这辈子做了太多错事,但在弥留之际,或许是回光返照。
他想给儿子铺路。
甚至,想留下一个不那么烂的摊子给儿子。
只可惜,为时已晚,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至于他的安排。
最终,也没有如他预料的那般执行下去。
彼时,林华刚刚被高太后和英宗召回朝堂。
宋景认为自己才能不足,选择了主动让贤。
于是,这才有了林华上位的机会。
若宋景当初不放手。
林华其实也不好意思跟这个老前辈争。
恐怕还要等个好几年才能上位。
林华担任首相这五年,也没有懈怠过。
殚精竭虑地干了五年。
只是神宗朝留下来的烂摊子太大了。
这五年下来,他都累得两鬓斑白了,到头来还是功亏一篑。
说到底,他们所有人,都不过是在为神宗皇帝那四十年的疯狂买单罢了。
林华看着宋景那张老泪纵横的脸,最终还是轻声劝了句:“宋枢相,您先坐下来歇一歇吧。”
宋景却没有坐下。
但他眼泪实在太多了,把他的双眼都模糊完了。
宋景忍不住抬起袖子擦拭眼泪。
“我们大晟...”他一边擦拭一边哽咽道:“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宋景眼中的泪水,却怎么也抹不干净。
“我有负神宗皇帝啊!”
“当初神宗皇帝弥留之际,召我入殿,拉着我的手将大事托付给我...”
“可这些年,朝堂上的事没能帮上什么忙,只是看着林相公和裴相公操心劳碌,自己却什么力也使不上...”
“而今这枢密使也没当好,看着逆贼围困大梁,却也束手无策。”
“我辜负了神宗皇帝的信任...”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不成形了...
说到底,宋景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一个不该坐在高位上的好人。
他有赤诚之心,却没有与之匹配的才干。
愿意挺身而出,却没有坚持到底的韧性。
他这样的人,去做学问,或许能留下一段桃李芬芳的佳话。
但是,身居高位不行。
林华连忙又开口劝慰道:“宋枢相,莫要再说这些话了。”
“社稷弄到这步田地,说到底是我这个首相的责任。”
“你又何必自责?”
刘文茂也连忙跟着劝道:“是啊,宋枢相,您莫要再自责了。”
“如今的局面也不是您一个人能扭转的。”
“这些年您对朝廷、对先帝、对官家,都已尽了本分。”
“何苦为难您自己呢?”
就连一直闭目端坐的裴思勉,此刻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宋景,没有说话,只是叹了一口气。
说句实话,这大晟到了如今这一步,其实不止是皇帝和这些宰执政们的责任。
而是整个精英阶级的责任,只是皇帝和宰执们站的高,他们理所应当要抗下最大责任。
宋景并没有停止哭泣,而是继续抽咽着,把自称担任枢密使以来的所有压力都宣泄了出来。
他的抽咽声持续了很久,都未停歇。
忽地,那扇大门被推开了。
为首的那道身影挺拔,脚步从容,他身后紧跟着两道身影。
一道壮硕如同山岳,另一道则清瘦修长。
来人正是张澈。
身后跟着的,自然是李铁牛,以及姚若虚了。
张澈目光看向了这四位大晟的中枢宰执们。
他的姿态十分客气,双手微微拢在身前,脸上挂着礼节性的笑容。
“诸位相公!”张澈笑着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可还安好?”
宋景正哭到一半,听见这声音,那抽咽声瞬间便顿住了。
既上不去,也下不来,硬生生的给憋了回去。
然后,茫然又惶恐地望着门口的那几道身影。
林华、裴思勉、刘文茂也都一同看向了张澈。
但没有人应他。
也没有人给他好脸色。
几个人就这样僵着脸看着他这位不速之客。
张澈却并不在意他们冷淡的态度。
他甚至没有等他们回应,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诸位相公,张某此番前来,不为别的。”
他稍稍侧过头,将目光往福宁殿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才收回目光道:“实不相瞒,是官家托我来看看诸位相公的。”
众人闻言,神色瞬间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