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州城外的工坊，炉火正旺。
吴承宗站在炉前，铁钳稳稳夹住一块烧得通红的钢坯，抬手浸入水槽。
“嗤……”
白雾翻涌，滚烫的钢坯瞬间冷却，表面凝出一层干净的青灰色。
何师傅蹲在一旁等着，待钢坯降温，拿铁锤轻轻敲了敲，又凑近仔细观察断面纹路，眼里满是赞许。
“好钢。”何师傅抬头看向吴承宗，语气格外认真。
“不管是韧性还是硬度，都比之前矩州的铁料强太多，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周围的工匠纷纷围上来，挨个接过钢坯掂量。
有人用手指轻轻一弹，清脆的金属声响传开，一听就是上好的钢材，工匠们赞叹不已。
杨逍静静地看着工匠们的反应，知道吴承宗的土法炒钢成功了。
他面带微笑：“这批川南运来的铁矿，到了多久？”
“前天刚到。”吴承宗放下铁钳回道，“巴恩的人走水路送到涪州码头，再转陆路运到黔州。我先试炼了两炉，这块就是第一炉出的精钢。”
杨逍接过一个工匠递来的钢坯掂了掂，手感确实比以往的铁料沉实不少。
而且断面细密紧实，几乎没有杂质气孔。
他点了点头：“确实是好钢！烦请吴大师先打一支样枪出来，实测一下射程、威力和耐用度。没问题就定下来，大量制造，人手不够就大量招募。”
“好，请都督放心，在下立即着手试样锻造。”吴承宗立即应声答道。
何师傅紧跟着拿过来一面打好的盾牌样品。
盾面纯铁锻打、打磨得十分光滑。
整体微微外凸，背面衬着厚硬木，兼顾硬度和轻便。
“都督请看。”何师傅介绍道，“这种弧形盾面能卸掉箭矢的冲击力，流矢打上来容易打滑偏落，比平直盾牌好用太多。”
杨逍用指节敲了敲盾面，声音沉闷厚实，质地足够坚固。
他把盾牌递回去：“好！何师傅辛苦！请你马上安排人手，批量打造。”
众人散去后，杨逍让吴承宗放下手中铁钳，跟他来到工坊的休息厅内。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草图，平铺在木案上。
图纸画着一根粗壮的管状器械，底部配有支架，炮口微微抬起，造型简单却极具威慑力。
吴承宗俯身看了许久，抬头用疑惑的眼光看向杨逍。
杨逍缓缓开口：“这是火炮。用铜铸炮管，填火药击发，打出的铁弹能直接击穿战船船板，攻城破阵的效果，比投石车威力大很多。”
吴承宗思忖片刻，语气谨慎：“都督，这种器物我从未见过。道理上说得通，但大口径铜管一体铸造，工艺难度极高，我没有十足把握。让我慢慢试铸摸索，有结果了再向你禀报。”
杨逍收起图纸，没有催促：“不急。眼下先把加长精钢燧发枪打磨完善，火炮的事，往后慢慢研究。”
回到府衙，许文举抱着一摞卷宗快步进来。
“按都督之前的吩咐，下发的关于州县治理的题卷，幕僚和各州举荐的文士都已作答，这些是某筛选出来的，都写得不错。”
杨逍仔细翻看一遍，从中挑出十几份思路清晰、落地可行的答卷。
“明天让这些人到府衙大堂，某要亲自面试。”
次日，黔州府衙大堂庄严肃静。
杨逍端坐主位，许文举、雷敬宗等一干文武官员分坐两侧。
十余名文士依次走入大堂，拱手行礼，静静待命。
杨逍没有多余客套，伸手拿起一篇文章：“贾原。”
“小生贾原，见过都督！”一个文士急忙站出来，躬身行礼。
“你文中说要轻徭薄赋、鼓励农桑。我问你，减税之后，地方俸禄、工程、军饷的开支，从哪里来？”
贾原的回答磕磕绊绊，完全答不到点子上。
杨逍没有苛责，只是让他退到一旁。
他接连问了几人，大多只会空谈道义，没有实打实的治理方法。
问到第五人时，一个三十出头的文士稳步出列，从容答道：“减税是为养民固本。地方开支可以靠盐铁官营的收益补足。黔州盐利丰厚，不光能支撑地方用度，护国军的军费也能从中支取。减税在其它地方可能是一句空话，在黔州却切实可行。”
杨逍多看了他一眼，又接连问了几道民生、吏治的实务问题，对方全都对答如流、条理清晰。
“赵伦。”杨逍报出姓名，许文举立刻在名册上勾记下来。
一场面试结束，一共选出六名务实能干的文士，赵伦位列第一。
杨逍站起身，看向众人沉声说道：“各州空缺的县令，就由你们即刻补任。我不要求你们短期内把地方治理得富甲一方，只要求你们治下的百姓，能吃饱穿暖、安居乐业，就是最大的功劳。”
“诺！谨遵都督谕令！”六人躬身领命，依次退出大堂。
杨逍扫了一眼满堂文武官员：“某打算在城东的空地，立刻动工修建黔州学府，培养那些能体恤百姓、踏实干事的人才。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均面带喜色，一致赞同。
这天上午，杨逍正与许文举商议学府的筹建细节，堂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脸色发白，快步冲进大堂跪地禀报：“都督！归云山庄来人报信，忠义伯病危，已经撑不住了！”
杨逍手里的笔猛地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团黑斑。
他放下笔，立即令人备马，让许文举派人通知雷敬宗、赵虎等人。
归云山庄灯火通明，却处处透着死寂沉郁，没有半分暖意。
杨逍赶到时，李昭已经气若游丝，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李瑜坐在榻边，紧紧握着兄长的手，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杨逍轻轻蹲在榻前，安静守候。
李昭像是感知到了他的到来，费力睁开双眼，目光涣散。
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杨逍……某名下的所有部曲、属地和私产，全都交给你打理。”
他喘了几口粗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嘱托：“瑜儿……某就托付给你了。”
杨逍重重点头，压下心中万千情绪，声音哽咽：“某知道，兄长放心。”
李昭指尖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最后只是轻轻搭在杨逍手背上。
那只手越来越凉，仅剩的温度一点点消散。
杨逍没有松手，静静陪着，直到那点余温彻底散尽。
归云山庄设灵七日，白幡高悬、香火不断。
杨逍披麻戴孝，日日守在灵前，接待各地前来吊唁的宾客。
黔州各州县官员、山庄周边百姓，都赶来送别这位英年早逝的仁厚公子。
出殡当日，护国军的军旗肃穆垂落，缓缓跟在灵柩之后。
棺椁入土封土，新坟缓缓隆起。
李瑜跪在墓前，身形单薄落寞。
杨逍站在她身侧，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无言陪伴，便是最好的慰藉。
送葬的人群渐渐散去，空旷的山坡上，最后只剩他们两人。
山风吹过山坡，带着新土与青草的微凉气息。
杨逍伫立墓前，久久没有转身。
暮色沉沉，远山渐渐沉入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