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屏障的瞬间，周围的空气轻轻波动了一下。
孔洞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那道椭圆形的裂缝重新隐入空气，和周围的碎石、枯草、山峰重新融为一体。
正在刨石头的佣兵们依旧埋着头，没有人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
伊森站在屏障内侧，脚下的碎石和外面没什么两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又抬头看向前方的山体断面。
屏障内侧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被高温灼烧过后残留的焦糊味，混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那股气味很淡，淡到几乎被山风盖过去。
伊森抬脚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碎石在鞋底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周围还是那片乱石坡，灰扑扑的碎石，枯黄的草茎，远处几个佣兵还在埋头刨石头。
什么都没有变。
他又走了十几步。
那层无形的膜又出现了。
这次的膜比第一层厚了不止一倍。
手掌按上去的瞬间，一股柔韧的推力从膜面传来，像按在一块绷紧的牛皮上。
周围的佣兵依旧毫无察觉地从屏障位置穿过去，衣角飘过，脚步不停。
伊森五指扣住膜面，往旁边一撕。
膜面从指间裂开一道口子。
裂口边缘泛着极淡的银白色光纹，像被撕开的蛛丝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孔洞后面的景象和外面一模一样，碎石、枯草、山体断面。
他跨进去。
第三层屏障。
脚下的碎石变成了湿漉漉的苔藓。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腐殖味，头顶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层浓密的树冠，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
温度比外面高了至少十度，闷热潮湿。
伊森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苔藓，继续往前走。
第四层屏障，地貌变成了一片干裂的盐碱地。
地面龟裂成无数块不规则的几何图案，裂缝深不见底，风从裂缝中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第五层，一片齐腰深的荒草地，草叶边缘锋利得像刀片，擦过衣袖发出嘶嘶的摩擦声。
第六层，遍地都是拳头大小的圆形石蛋，石蛋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嘎吱声。
第七层。
第八层。
第九层。
每一层屏障后面都是一个全新的地貌，和牛角山没有半点关系。
有的地方冷得像冰窖，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
有的地方热得像火炉，地面的石头都被烤得发烫。
有的地方长满了发光的蘑菇，惨绿色的荧光照得周围像沉在水底。
伊森一层一层地撕过去。
到第十三层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屏障还在，膜面的厚度已经到了前十二层加起来的总和。
手掌按上去，那股推力不再是柔韧的抗拒，而是一种近乎实质的排斥。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掌在从对面推回来。
他撕开第十三层屏障。
孔洞后面涌出来的不是空气，是水汽。
浓郁到近乎液态的水汽从孔洞里涌出来，打在脸上湿漉漉的。
周围的温度骤然降下来，闷热和潮湿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刺骨的凉意。
伊森跨进孔洞。
脚踩在石板地面上。
这是一处祭坛。
穹顶高悬，由整块整块的青灰色石条垒砌而成，石条之间没有灰浆，严丝合缝。
四壁凿满了密密麻麻的凹坑，每个凹坑里都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碧蓝色晶石。
晶石内部流转着水波状的光纹，将整个空间映得如同浸在海底。
地面铺着暗青色的石板，每块石板上都刻着繁复的纹路。
那些纹路从祭坛边缘向中心汇聚，层层叠叠，最终在正中央交织成一个巨大的圆形图案。
图案中心立着一根石柱。
石柱通体呈深黑色，表面没有任何纹路，只有一层极薄的水膜在柱身上缓慢流淌。
水膜从柱底往上爬，爬到柱顶又流下来，循环往复，永不停歇。
石柱正上方悬着一团拳头大小的水球。
水球缓慢旋转，每转一圈就会向四周扩散一圈极淡的蓝色光晕。
光晕扫过四壁的晶石，晶石内部的波光便会同时亮起，整个祭坛在水光中明灭不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不是腥味，不是霉味，是水本身的气味。
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水的气味。
“嗯？不对劲。”
伊森的念头刚起，整个空间骤然亮了。
四壁那些晶石同时爆发出刺目的碧蓝色光芒。
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在祭坛中央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光网。
光网从头顶压下，从脚底涌出，从四面八方收拢。
无数碧蓝色的水链从光网中射出。
那些水链只有拇指粗细，通体透明，链身内部流转着密密麻麻的蓝色符文。
水链的速度快到极致，从光网中射出的瞬间就冲到了伊森面前。
伊森往后退了半步。
水链已经缠了上来。
第一根缠住他的左腕，链身收紧，一股冰寒刺骨的触感从腕部蔓延到整条手臂。
第二根缠住右腕，第三根缠住左脚踝，第四根缠住右脚踝。
更多的水链从四面八方涌来，缠住腰腹、胸口、脖颈。
水链在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里将他捆了个结实。
链身上的蓝色符文开始发光。
一股沉重的压力从每一根水链中涌出来，压得骨骼嘎吱作响。
那股压力不只是物理层面的束缚，还带着某种更深的、直指精神海的沉重感。
伊森的睫毛动了一下。
祭坛中央，石柱正前方，一面水镜无声地凝结成型。
水镜呈完美的圆形，直径超过三米，镜面光滑如镜。
镜面内部没有倒映祭坛的景象，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蓝色。
那种蓝色在不断加深，从淡蓝到深蓝，从深蓝到墨蓝，最后变成一种近乎黑色的深渊蓝。
水镜对准伊森。
一道光芒从镜面中射出。
那光芒没有颜色，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可以被感知到的属性。
它照在伊森身上，穿过皮肤，穿过血肉，穿过骨骼，直接照进精神海。
伊森感觉到精神水晶轻轻震颤了一下。
然后意识开始下沉。
那种下沉不是昏厥，不是睡眠，是一种更深层的、从意识底层被强行拽入某种状态的感觉。
周围的水光在视野中拉成无数道模糊的蓝色丝线，祭坛的穹顶在扭曲，石柱在变形，那些晶石的光芒在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