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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不要多管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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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走到林真桌前的时候,他刚好把急报写完。 “西岭村村民十二口离奇身故,体无外伤,七窍塞泥,门自内闩。呈报桃源镇署。”林真吹了吹墨迹,将信纸折好,递给那个报信人,“拿去吧。” 报信人接过信,道了声谢,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少年在他桌前站了片刻,似乎在想怎么开口。 林真没有主动搭话。这是他在这个世界活了不到两天总结出的经验:在不清楚对方来意之前,不要第一个开口。第一个开口的人,往往会暴露自己的需求感。 “先生,”少年终究是先开了口,语气客气但有些拘谨,“刚才那人说的事,能跟我详细说说吗?” “你都听到了。”林真开始洗笔,“三户人家,十二口人,昨晚死在自己家里。” “门从里面闩上的?” “对。” 少年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反应让林真有些意外——不是恐惧,不是猎奇,而是一种很认真的思索。像是在解一道题。 “有没有其他异常?”少年追问,“比如死者身上有没有特殊的气味、地上的脚印、周围人家的牲畜有没有异动?” 林真停下洗笔的动作,重新打量面前的少年。 年纪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背着个硕大的包袱,手上有不寻常的茧。看上去是个朴拙的学童,但问的问题却相当在行。 “报信人没有细说。”林真停顿了一下,“不过他说了一句——死者的眼里、鼻子里、嘴里,全是泥。泥巴从身体里往外长,像是从地底下灌进去的。” 少年听完,没有表现出恶心或害怕。他想了想,回头看了一眼客栈里面。 那个白面无须的中年人微微点了点头。 少年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放在桌上:“多谢先生。” 然后转身回了客栈。 林真低头看着那几文钱。 钱是新的,铜面上刻着他不认识的年号。他把钱收好,继续洗笔。 心里却已经在翻书了。 刚那少年问的问题,太专业了。普通人听到离奇死亡,第一反应是害怕、好奇、或者打听细节。但少年问的是——气味、脚印、牲畜异动。 这是一个受过系统训练的人才会问的问题。 不是修仙者。 是——卷宗。 在前世,他在地方志里见过类似的记录。那是古代县衙处理“异常事件”时,仵作和幕僚的查案思路。这个少年背着的那个大包袱里,装的可能是卷宗、文书、或者某种调查工具。 林真在心里给这三人做了个初步画像:中年人像是幕僚或者军师,剑修是行动人员,少年是文职。一个以“界碑”和“观星台异动”为目标的三人调查小组。 而且他们背后,应该有一个不小的组织。 会是什么呢? 林真脑子里那本书很轻微地动了一下,但没翻页。信息不足,识别不了。 “小林。”秦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今晚人多,后厨忙不开。你晚上帮着端盘子,算你半日工钱。” 林真回头,看到她拎着两只褪好毛的鸡往后厨走。 “好。”他说。 “还有,”秦姐在进门前停了一步,“今晚客栈里有几个外地路过歇脚的散修。这帮人喝多了爱吹牛,吹起牛来嘴上没把门。你想听什么别凑太近——他们吹牛的时候最烦人盯着看。” 说完进了后厨。 林真愣了一瞬。 秦姐刚才那番话,听起来像是随口叮嘱,但信息量极大。她在告诉他两件事:第一,今晚客栈里有“散修”入住;第二,如果要打探消息,别做得太明显。 她在帮他。 为什么? 林真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口又来了客人。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大约七八个,穿着统一的褐红色短打,腰间配着用麻绳缠柄的斧头。领头的男人身材魁梧,右脸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疤痕。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客栈门口,落在林真身上,没有停留,大步走进了客栈。 林真注意到,这群人的靴子上沾满了泥巴和陈旧的草屑。 不是今天出的门。 是赶了远路来的。 傍晚时分,林真结束了半天的写书信和晚上的端盘子双重工作时,客栈大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这是他穿越后见到的第一个热闹场面。七八张桌子,几乎都有人。有本镇的熟客,有路过的行商,也有操着不同口音的外乡人。 那三个来调查界碑的人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中年人面朝门口,剑修背对墙壁,少年坐在两人中间,正低声说着什么。 那群穿褐红短打的汉子占据了正中间最大的两张桌子。已经开始喝酒了,声音很大,整个大堂都能听到。 另外还有几个看他一眼就觉得不大寻常的客人。 一个戴着斗笠的老者独自坐在窗边,面前只有一壶茶,一个杯子。他不喝酒,不吃菜,就那么坐着。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一个看起来像货郎的胖子坐在另一角,面前摆了一桌子菜,但每样只吃一口。他的吃相很奇怪——拿起一块肉,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咬一小口,放回盘子。像是在挑什么东西。 林真端着一托盘的酒菜,在各桌之间穿梭。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同时把每一桌的谈话内容都收集到脑子里。 褐红短打那群人说话最大声。 “……你们是没见着,西山那片林子里,全是那种暗红色的印子。干了之后跟铁锈一样,黏在树皮上洗都洗不掉。”一个汉子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磕,“我们老大说了,这片山不对劲,必须得查清楚是什么东西在作怪。找着了,扒皮抽筋,给死去的弟兄报仇。” “老三你喝多了。”刀疤脸的男人按住他的碗,“明天还要进山。” “大哥,我没喝多。”那个叫老三的汉子脸已经红了,声音却压低了,“我就是想不通。咱们打了这么多年猎,山里的畜生哪个没见过。但那东西——那个暗红色的——”,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不稳,“连影子都不对。大哥,那东西的影子比它身体大。我看着它走了一百多米,影子一直比身体大。” 林真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稳。 暗红色。影子比身体大。 和昨天追他的那只亡灵犬,特征完全吻合。 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给他们桌上添了一壶酒。 “谢了,小二。”一个汉子随口说了一句。 “我不是小二。”林真说,“客栈借宿的,帮忙跑堂。” “哦?外乡人?”那汉子来了兴致,“哪来的?” “不知道。”林真祭出他的标准答案,“醒来就在附近,什么都不记得了。” “失忆?”汉子上下打量他,“你也真是命大。这山里最近不太平,你一个失忆的,能活着走下来算你祖上积德。” “怎么不太平?”林真顺势问了一句。 “别提了。”汉子摆摆手,“我们一队进了林子,出来就——反正你少往山里去。”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林真已经知道他想说什么了。 那天在树林里,他看到的亡灵犬应该不止一只。这群猎户遇到的可能是一群。 他端着空托盘回后厨,在过道里被一个人拦住了。 是那个剑修。 “先生。”剑修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双星眸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适才见你在各桌之间走动,似乎对那几位猎户的话格外留心。” 林真的心提了起来。 果然。以修仙者的感官,他在大堂里的一举一动,对方都看在眼里。 “没见过世面,好奇。”林真笑了笑,“这种离奇的事,我这辈子第一次听说。” “你在帮人写信的时候,听到西岭村的事,从笔尖的停顿里看,你并不觉得离奇。”剑修看着他的眼睛,“你觉得有问题,但你不意外。” 林真没有说话。 他意识到自己低估了对方。那个神识扫过的半秒里,对方可能已经读出了比身份更多的信息。 “我师叔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剑修微微偏头,朝角落那张桌子看了一眼,“天地有常,各有其序。观而不语,方可保身。” 说完,他侧身绕过林真,回了座位。 观而不语,方可保身。 意思很明白——看可以,别插嘴。或者换一个更直白的说法: 不要多管闲事。 林真回到后厨,把托盘放到案板上。秦姐正在灶台前忙活,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外面怎么样?” “很热闹。”林真说。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有一个剑修跟我说,叫我不要多管闲事。” 秦姐切菜的刀顿了顿。 “那你听他的。”她说。 “秦姐。” “嗯?” “你是什么人?” 灶里的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明暗不定。半晌,秦姐继续切菜,刀刃叩在案板上,笃笃有声。 “一个开客栈的老女人。”她说,“你去帮我把泔水桶倒了。” 林真拎着泔水桶从后门出去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桃源镇没有路灯,只有几户人家的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烛光。他去倒泔水的地方在后院,靠近马厩。 马厩旁边堆着一堆干草,草堆上坐着一个人。 是那个从西岭村来的报信人。 他怀里抱着马鞭,背靠草堆,面朝西边,一动不动。 林真走近几步,闻到一股淡淡的甜腥味。他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绕过那个人的正面。 报信人睁着眼睛。 他的眼珠一动不动,已经失去了焦距。一条暗红色的、像泥土又像血浆的混合物,从他的嘴角缓缓渗出,正在流向鼻腔。 林真手里的泔水桶重重砸在地上。 他转身,一口气跑回客栈。 推开后门,大堂里依旧吵吵嚷嚷,夹杂着猎户们的划拳声,一切都跟刚才一样热闹。只有角落里那张桌子上的三人,同时站了起来。 “怎么了?”那个白面无须的中年人站起身,看一眼林真的脸色,声音平稳。 “死了。”林真说,“那个报信人。” 中年人眼神一凛。 那个少年倒吸一口凉气。 而那个剑修,已经从三人中消失了。 后门开了一道缝。干草堆旁,一个身穿月白劲装的身影已经蹲在了尸体旁边。 剑修只用了不到三秒钟的时间,就从大堂移到了几十步外的后院。 修仙者的速度—— 林真来不及继续感慨,剑修已经站直了身子,朝这边望了一眼。不是看林真,而是看向他身后的中年人。 “师叔,气息封闭,神识隔绝。死亡时间不超过一炷香。死法与他转述的村民一致——七窍塞泥。” 中年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看向林真:“他方才找你,是送信?” “是。” “途中可有人尾随?” “我没注意。”林真老老实实回答——当时他在写字,剑修在用神识锁定他,他的注意力根本没放在远处。现在想来,如果有东西跟踪一个骑马的信使到镇上,他确实没能力发现。 中年人没再追问。他抬头看了看夜空,然后转身回了客栈大堂。 林真跟进去的时候,听到他正对那少年交代: “收拾东西。给府城发急报,西岭村的事不是三户人家的问题,是在扩散。” 少年飞快地打开包袱,取出纸笔。 而那个独自喝茶的斗笠老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桌上只剩下一只空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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