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用三轮在坡道上颠了两下,朱文浩从车斗里跳下来,拍掉裤腿上的黄土。
黑水村互助养老食堂门口停着两辆民用面包车,车门敞着。
三个人正把一张白纸封条往门框上按。
李老栓端着一盆刚出锅的肉丝汤面站在台阶下,手背被盆沿烫得发红,脚下没挪半寸。
“老同志,让开。”省民政厅养老服务处副处长邵德发夹着公文包,拿指节点了点封条,“无食品经营许可,村集体资金违规列支。清江这四十个互助食堂,今天一律停伙整顿。”
双岭镇唐守义挤到前面,棉袄肘部的补丁蹭了一层灰。
“邵处长,老人们一天两顿都在这儿。停了伙,八十岁以上的孤寡户上哪儿吃?”
“那是你们镇里该操心的事。”邵德发把公文包往腋下一夹,“账本先交出来,带回省厅核查。”
朱文浩把茶缸递给跟来的秦大爷,走上两级台阶。
“邵处长从京江下来,走了三个钟头山路,就为封一口灶。”
他伸手把封条从门框上揭下来,对折两下,搁在窗台上。
“锅里的面还热着,先让老人吃口饭,账我陪您对。”
邵德发上下打量这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夹克:“你是哪位?”
“云州朱文浩。清江这套食堂章程,是我当年在这儿定的。”
邵德发夹包的手臂紧了一下,从包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拍在窗台上。
“朱书记,正好。省民政厅牵头的《全省养老服务标准化试点实施方案》,上周已经会签下发。四十个互助食堂纳入江南省康养产业集团统一配送,食材、加工、结算全省一张网。你们这套土灶台,从今天起归省里管。”
唐守义凑过去看那份方案,声音变了:“统一配送……每份餐标从三块二涨到六块八?”
“标准化是有成本的。”邵德发下巴抬起来,“朱书记在云州算电费算得精,怎么到了民政口,倒舍不得给老人花钱?”
食堂里坐着二十几位老人,端着碗停了筷子。
靠门的老太太把碗往怀里拢了拢。
朱文浩没接那份方案,转身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看,又拿勺子搅了搅盆里的肉丝。
“唐书记,把陈校长的账本拿来。”
陈仲平拄着拐杖从后厨出来,怀里抱着那本用麻绳扎好的《双岭镇村小食堂日清月结账》,往窗台上一放。
麻绳磨得起了毛,纸页边角翻卷。
“从第一页到今天,一天没断。”老校长的手指压住封皮,“每斤肉、每袋米、每车菜,过磅单、质检单、银行回执三样齐全,贴在墙上,谁都能看。”
朱文浩偏过头,对秦大爷道:“大爷,麻烦您给县市场监管局挂个电话,请他们把前年发的《农村互助养老食堂小餐饮备案回执》传真到镇里。民政口的备案编号,一并报给邵处长。”
邵德发把文件往回抽了半寸:“备案是备案,可你们采购不走省里指定的渠道,这就是违规。”
“违规两个字,得对着账说。”
朱文浩从唐守义手里拿过镇里的加固终端,屏幕转向邵德发。
“三岔河集散中心的空返冷链车,每天凌晨捎山货下山,回程带平价肉菜,运费摊在物流总成本里。四十个食堂,三千位老人,一天两顿,每份三块二。省康养配送的报价是六块八。”
他抬起眼皮。
“中间差着三块六。三千张嘴,一天两顿,一年七百八十八万。”
“这笔钱不进老人的碗,进的是省康养供应链公司的账。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姓邵,是您亲侄子。”
食堂里静下来,灶膛里的柴火哔剥响了一声。
邵德发往后退了半步,撞在面包车门上:“你……你一个县委书记,凭什么查省厅下属企业?”
“我没伸手。”朱文浩把终端搁回窗台,“省财政厅何静岚处长的穿透端口,全省民生资金并网。您那份方案的附件里,供货企业营业执照是上个月刚办的,实缴资本零。这样的公司要接四十个食堂的锅,何处长那边昨天就亮了红灯。”
李老栓把那盆面往窗台上一墩,汤汁溅出来,泼在那张对折的封条上。
老头在棉袄上蹭了蹭烫红的手背,从怀里摸出存折,翻开举到邵德发眼前。
“俺不懂啥叫穿透。俺只知道,朱书记在的时候,卖三车萝卜的钱当天就进折子。俺们村的老人,冬天有热汤喝,娃儿上学有车坐。你们要封灶,先问问俺们答不答应。”
二十几位老人扶着桌子站起来,端着碗往门口挪。
邵德发伸手去抓窗台上的账本,被人从身后按住了手腕。
“邵处长,账本我先看过了。”
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从食堂里走出来,手里还捏着半张餐巾纸。
他身后跟着两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其中一位端着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
“四年零两个月,三千多页,没有一笔白条,没有一次断供。”男人把餐巾纸叠好放进口袋,“我在发改委管社会发展二十年,头一回见着这么干净的基层账。”
邵德发的手停在半空:“您……您是……”
“国家发改委社会发展司,郝建国。”男人指了指身后,“这两位是财政部社保司和中组部干部监督局的同志。我们是国家级县域治理终期考察组,今天不打招呼,来看清江的养老食堂。”
跟着邵德发来的三个人往后缩,脊背贴上了面包车。
邵德发弯腰去抠窗台上那张封条,纸被面汤浸透,粘在漆面上,抠了两下没抠起来。
朱文浩伸手替他把封条揭了,团成一团,塞进他公文包侧袋。
“邵处长,方案我不驳。”
唐守义手里的终端差点脱手,陈仲平的拐杖在青石上顿了一响。
朱文浩端起秦大爷递回来的茶缸,吹开浮沫喝了一口。
“省里想搞养老标准化,是好事。清江这四十个食堂的章程、账本、备案流程,全套交给省民政厅,由您牵头整理成省级地方标准,报民政部备案。”
标准的笔杆子交给他,钱袋子留在县里。往后哪一顿饭吃坏了肚子,民政部头一个问的是省民政厅。
他看着邵德发的眼睛,语速放得很慢。
“但配送这一条,得改。食材由各县阳光比价平台自主采购,省厅只管标准和审计,不碰钱袋子。老人的饭碗里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留在村里。”
邵德发咽了口唾沫:“这……我得回去请示。”
“请示的时候,替我给省里带句话。”朱文浩把茶缸盖扣上,“换届在即,有人想把各县的锅统一端到省城去。锅端得动,锅底下三千位老人的嘴,端不动。”
邵德发额头上的汗淌进衣领。他弯腰钻进面包车,连账本都没敢再提。
两辆车倒出晒谷场,仓皇下了坡。
郝建国看着车尾扬起的土,转头对朱文浩道:“朱书记,你刚才那句“锅端不动”,比我们在省城听的三十页汇报都实在。”
“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朱文浩侧身让开门口,“郝司长,面还没凉,进屋吃一碗。李大叔的肉丝汤,用的是村集体分红买的黑猪肉,账在墙上贴着。”
老人们端着碗重新坐下,灶膛里的火又旺起来。
李老栓盛了满满一碗,双手递给郝建国。
饭后,考察组的人去村小看通勤车。
陈涛落在最后,走到晒谷场角落,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递到朱文浩手边。
“朱书记,有件事,本来不该我这个随员开口。”
朱文浩抽出里头两页复印件。
一页是匿名举报信,标题写着《关于云州县委书记朱文浩搞个人崇拜、以权谋私的反映》,附件里夹着苏清寒转任省纪委驻点专案组副组长的编制调令,以及莱茵动力那份排他条款的中德文摘录。
另一页是信封本身的影印,邮戳下方印着一行小字:京江市省委大院内部收发室。
“信是三天前寄到部里信访系统的,昨天转到考察组。”陈涛压低声音,“许老让我带句话。他在首都看了四年账,头一回看见有人把举报信寄到自家院里,再往外发。”
朱文浩把两页纸对齐,折好,收进夹克内袋。
“陈秘书,替我谢过老爷子。”他抬头看向通往县城的省道,“明天考察组去云州,走哪条线?”
“不打招呼,直接进大青山阳光新村,看三千户移民过冬。”
朱文浩点了点头,从秦大爷手里接过三轮车钥匙。
“那我今晚就回云州。”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
“挑这个时候把清寒的调令翻出来,是要拿她做筏子,把云州那块白板写成我朱文浩一个人的私产。”
钥匙拧了一下,三轮车的柴油机突突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