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停在青石台阶下,车门从里头撞开。
朱文浩跨下踏板,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平台。
苏清寒半阖着眼倒在第三级石阶上,右腿为了避免磕碰本能地曲起,散落的《云州历史烂账核销卷宗》铺了一地。
朱文浩单膝跪在水泥地上。
他左臂穿过她的肩弯,右手托住膝窝,将人横抱起来。
“张浩,开车门,去县人民医院!”
话音未落,大院东侧的两辆省城牌照黑色轿车斜插过来,横在办公楼出口。
省卫生厅医政处副处长孙耀文夹着皮包下车,身后跟着四名穿白大褂的省级医疗督导员,拦在吉普车头前。
“朱书记,慢着。”
孙耀文下巴微抬,皮鞋踩在一页散落的卷宗封皮上,拿眼角扫过朱文浩怀里的苏清寒。
“省纪委驻点组的苏主任这是急火攻心了吧?”
“按省厅刚下的《基层医疗机构急救药品统购核查令》,云州县人民医院昨天因为拒绝采购省医药总公司的指定高价输液耗材,药房已经被我们督导组挂牌封存停业整顿了。”
孙耀文往后退了半步,拍了拍手里的封条。
“还有,苏主任怀里这批涉及省属三家医药国企的拆借卷宗,属于违规跨界调阅。”
“人可以送去五十里外的邻县卫生院吸氧,但这地上散落的账本,得由我们替省厅收走封存!”
孙耀文是杨副书记留在卫生系统的旧部。
他昨晚在云州迎宾馆喝了半宿酒,手机关机,压根不知道今天清晨省城已经变了天,还揣着前天省医药总公司给的指令,赶在一早过来锁医院、抢底单。
联络员张浩从后备箱抽出一根防滑铁链攥在手里,脖子青筋凸起:“孙处长,人昏过去了,你拦着救命车还要抢省纪委的卷宗?!”
“省厅按规章查封违规医院,谁敢硬闯就是医闹!”
孙耀文挺起胸膛,四名督导员同时上前一步堵死车门。
朱文浩抱着苏清寒站在寒风里,低头探了探她的寸关尺脉息。
脉象滑数流利,往来如珠滚玉盘,全无内脏出血的虚脱之兆。
他把身上的深色行政夹克拢紧,盖住苏清寒冻凉的肩头,抬起眼皮看向孙耀文。
“孙副处长昨晚在迎宾馆睡得挺沉,早上还没来得及看省城的通报吧?”
朱文浩声音平实,冲赶过来的县委办主任林晚舟抬了抬下巴。
“晚舟,把地上的卷宗一页不落捡起来,谁敢伸手碰一下,让赵刚按抢夺中纪委专案物证当场击毙。”
孙耀文脸皮一抽,刚要开口呵斥,朱文浩已经抱着人迈步走到他面前半尺处。
“善医者先医其心。早上七点,杨副书记和林涛已经被中纪委巡视组带走留置了,你还在这儿替省医药总公司守坟呢?”
孙耀文脑子里嗡的一声,脚下往后退了半寸。
朱文浩用脚尖点了一下孙耀文皮鞋底下的卷宗。
“云州县人民医院拒买你们省医药总公司的输液器,是因为你们批发的五块钱一根的塑料管,比临江阳光平台直采价贵了整整四倍。”
“昨天下午,省财政厅何静岚处长的穿透端口顺着大青山救灾药费往上一查,查出省医药总公司过去两年套取农村新型合作医疗补助金三千六百万,其中有一百八十万进了孙副处长老丈人开的保健品商行。”
台阶前只听见北风刮过树梢的呼啸声。
孙耀文搭在皮包拉链上的手指顿住,额角渗出一层细汗:“你……你少拿假话唬人!杨书记怎么可能……”
“信不信,孙副处长现在就可以跟省纪委的同志回屋里对一对。”
朱文浩偏过头,看向从办公楼里快步跑出来的两名省纪委驻点组干事。
“把孙副处长和这四位督导员请进一楼留置室看茶。”
“通知县医院院长,把药房封条撕了,启用三岔河专班今早刚送到的急救储备药箱!”
两名纪检干事亮出工作证,一左一右架住双腿发软的孙耀文。
孙耀文连皮包都没拿稳,被拖上台阶时还在哆嗦着回头:“朱文浩,你无权扣留省厅督导干部……”
没人理会他的叫喊。
朱文浩抱着苏清寒钻进吉普车后座,车子撞开挡路的塑料路障,五分钟后驶入云州县人民医院急诊大楼。
一楼妇产科与急诊联合B超室内,暖气烧得温热。
年过六旬的老院长亲自守在仪器旁,把涂了耦合剂的探头轻轻按在苏清寒平坦的小腹上。
门外走廊里,张浩跟林晚舟踮着脚往门缝里张望,大气不敢喘。
半年前在临江市第一人民医院,骨科与妇产科联合会诊单上那句“子宫壁受损严重、基本丧失生育能力”的判词,张浩到现在还记在脑子里。
屋里,朱文浩站在诊床边。
他右手握着苏清寒已经苏醒过来却发凉发颤的左手,左手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把断了两根齿的黄杨木梳,塞进她掌心。
“文浩,是不是青龙山落下的旧伤复发了……”
苏清寒咬着下唇,视线避开黑白显示屏:“如果是脏腑的毛病,你别瞒我。”
“这半年每天早晚两顿杜仲温宫汤,外加半小时的经络推拿,我是给你调理身子,又不是给你喂毒药,哪来的旧伤复发。”
朱文浩话音刚落,B超机里突然传出一阵急促、有力的“咚、咚、咚”声响。
一下,两下,每分钟一百五十次,清脆地回荡在安静的诊室里。
老院长扶着老花镜的手抖了一下。
他凑近屏幕仔仔细细看了三遍,转过身,满脸通红地拍着大腿。
“朱书记!苏主任!哪是什么旧伤复发,这是滑脉!”
“宫内早孕七周,胚芽发育极好,你们听听,这胎心跳得多响亮!”
苏清寒握着黄杨木梳的手指骤然收紧,整个人怔在诊床上,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
“院长……您没看错?半年前市一院的专家说我受寒失血太重,这辈子都……”
“医学上的死规矩,哪敌得过人定胜天!”
老院长笑得胡子直翘,指着屏幕里那个一闪一闪的小亮点。
“朱书记这大半年天天亲自熬药热敷,把你盆腔里的寒气和淤血全化开了!苏主任,你这是实打实地怀上了!”
诊室里只剩下那阵欢快有力的胎心搏动声。
朱文浩站在床前。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诊床沿上,把额头轻轻抵在苏清寒汗湿的额角,嗓音比平日里低哑了三分。
“听见了吗?咱们有孩子了。”
苏清寒抬起没打针的左手,死死抱住他的脖子。
她把脸埋在他那件洗得发旧的深色行政夹克领口里,压抑了大半年的酸楚与狂喜化作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衬衫。
十分钟后,朱文浩走出B超室,顺手带上门让苏清寒歇息。
走廊长椅旁,他掏出私人手机,想要给远在北陵市的母亲李娟打个电话问问孕妇忌口。
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因为用力过猛,一连按错了两个数字。
张浩和林晚舟站在三步外,看着自家这位平时哪怕天塌下来都不改色的县委书记对着手机屏幕手足无措的模样,互看一眼,眼底全是笑意。
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皮鞋声。
省委组织部副部长李正行穿着一件普通的深灰夹克,手里没拿公文包,倒拎着两包省城老字号的红糖酥饼,一个人顺着走廊走了过来。
张浩收敛笑容,警惕地上前一步:“李部长?”
李正行摆了摆手,脸上再无半点当年在临江迎宾馆拍桌子的省部大员官架子。
他走到朱文浩面前,把两包红糖酥饼放在长椅上,看了一眼B超室门楣上的科室牌,温和一笑。
“刚进云州地界就听说清寒晕倒送了医院,看来我是赶上咱们老朱家的大喜事了。”
朱文浩收起手机,平视着这位几个月前被自己骂醒的亲舅舅:“舅舅今天没坐组织部的专车,一个人来云州,不只是为了送这两包糖饼吧。”
李正行收起笑意,看了一眼四周,走到走廊通风窗前,从怀里摸出一份加盖省委组织部印记的《全省重点县域改革试点推广及班子考核方案》,递到朱文浩手里。
“上午杨副书记和林涛被带走后,我在专案组顶住压力交出了当年干部二处的全部原始备案,洗刷了早年盲从的污点。组织上已经定了,年底调整我平调省政协任秘书长,退居二线养老。”
李正行看着窗外医院大院里的香樟树,声音压得很低。
“临去政协赴任前,我特意过来给你带个信。周志文书记在常委会上全面放权给肖省长后,中组部与财政部组成的国家级县域治理终期考察团,已经定下在秋收后空降江南省,第一站就查验清江与云州的阳光账本。”
“肖省长和刘志勇部长今早碰了头,只要这趟国家级大考拿了头筹,省委换届时,准备把你直接推上地级市代市长的位子!”
朱文浩捏着那份考核方案,目光越过窗棂,落向远处云州城连绵的车间与稻田。
深秋的夕阳落在县委大院门口那块五米宽的铝合金大白板上。
李正行从县人民医院走出来的时候,没有马上登车,背着手走到大白板前,仰头看着上面用红黑毛笔写得清清楚楚的《大青山阳光新村每户地暖管材采购明细》。
几个刚下班的煤化集团矿工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路过,看见白板上的数字,笑着停下来指指点点:“瞧见没,今天又省下八万块运费,秦大爷说明天给咱们新村小广场添两套健身铁架子!”
李正行听着工人们粗亮的笑声,伸手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西装内袋。
半年前在临江市迎宾馆,外甥朱文浩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给杨副书记当炮灰、四年原地踏步”的场景,还在眼前晃动。
那时候他满脑子想的是怎么抱紧省城大佬的大腿,盘算着攒人脉、递投名状、在酒桌上分蛋糕。
直到今天早上,他在省委大院亲眼看着不可一世的杨副书记拎着布包钻进中纪委的考斯特,看着政法委书记林涛在栖霞山收费站被一车《党章》逼得身败名裂,李正行才看懂了外甥手里端着的那只缺口粗瓷茶缸。
刚才在医院走廊里,那个在黑白两道亡命徒面前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年轻书记,因为B超机里的一声胎心音,连按手机号码的手指都在发抖。
“老朱家这根顶梁柱,比他爹朱天和走得更远。”
李正行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对司机吩咐道:“去云州招待所买两瓶本地高粱酒,今晚我不回京江了,留在云州陪我外甥喝一杯喜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