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重归安静。
“朱书记,铁路和周边供销社全被他们锁死了,咱们现在去查封赵德海的仓库,里头也只有掺了炉渣的毒肥,这几千吨真化肥从哪儿调?”林晚舟眉心紧锁。
“外省远水解不了近渴,本省的供销社又姓杨。”
朱文浩拿起严宽留下的那份底单锁进抽屉,顺手拉过桌上的红色专线座机。
“不过他们忘了,我前天刚从哪儿调过来的。”
朱文浩直接拨通了临江市跨县产业协同专班的号码。
离任清江那天,省农垦总局想抽走三岔河恒温大库里那五千吨平价复合肥,被他当场顶了回去。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听筒里传来许洁干脆利落的嗓音:“文浩?云州那边煤化集团的账刚平,你就来电话,是春耕农资遇上拦路虎了?”
“许主任料事如神。”
朱文浩靠向椅背:“贺知秋的小舅子拿煤化集团的废炉渣造了三万吨假化肥,把周边渠道全封了,逼着我三日内交出平价肥。我得向你这位大主任和周旭县长打个饥荒,借三岔河仓库里那五千吨复合肥一用。”
“借什么,本来就是四县专班今年多备出来的机动库存。”
许洁在电话那头翻动了一下账页:“不过省财政厅何静岚处长给你挂了穿透监管锁,白条不能过界。你们云州拿什么跟三岔河做对价质押?”
“用昨晚牛头山隧道截获的那四百吨特级洗精煤,外加云州煤化集团二季度向三岔河绿能建材直供的两万吨平价工业原煤做远期质押。”
朱文浩食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两边都是阳光国库并网账户,按出厂成本价直接对冲结算,一分钱中间商差价不留。今天下午先发首批十辆重卡、三百吨救急肥探路,后续车队压在界牌后头分批跟进。”
“好,我现在就跟周旭和侯广生签调拨令,下午四点头批车队准时出三岔河!”许洁一口应下。
挂断电话,林晚舟松了一口气:“三岔河离咱们大青山只有一百六十里省道,车队连夜跑,明天一早老乡们就能领到真化肥了!”
“肥是有了,但这一百六十里省道,没那么好走。”
朱文浩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县委大院外阴沉的天色。
他转过身,对站在桌旁的张浩吩咐道:“张浩,去通知退休的秦大爷和大青山库区那十几个村的村支书。明天早上六点,不用去农资公司,让你跟林晚舟领着三百名推独轮车的老农,直接去云州与临江交界的青石岭省道收费站等着。”
傍晚六点,省城京江市,省委政法委书记办公室。
林涛看了一眼桌上的加密传真,那是杨副书记秘书刚转过来的简报:临江市三岔河集散中心满载复合肥的重型卡车已经驶上省道,预计明早六点进入云州地界。
林涛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云州县公安局交警大队大队长马强的私人号码。
“我是林涛。”
林涛声音低沉冷硬:“目前正值春运返程与春耕货运高峰,明天凌晨五点,你亲自带交警大队和路政稽查中队,去青石岭省道收费站设卡,启动“春运超限超载专项治理”。”
电话那头的交警大队长马强后背一紧,当即立正应声:“林书记请指示!”
“凡是外市进入云州的农资货运车队,一律按涉嫌超限、缺少跨市农资准运备案扣留卸货,送交县农资总公司仓库暂存待检。没有省政法委和省交管局的联合放行条,一辆车也不准放进大青山!”
次日凌晨五点半,青石岭省道收费站。
浓雾锁住两山夹峙的隘口,八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云州交警巡逻车与路政稽查车横向一字排开,将双向四车道的收费通道堵死。
交警大队长马强裹着警用防寒服,腋下夹着铝合金记录板,站在升降杆前。
升降杆外侧,打头的十辆红色斯太尔重型卡车停在白线外,车厢上盖着印有“三岔河集散中心”字样的防雨帆布。
负责押车的清江县黑石镇长吴德海跳下头车踏板,手里捏着一沓省财政厅的穿透结算回执,拍打着收费站的铁栏杆。
“马大队长!这批复合肥走的是省级阳光平台对冲贸易,车车过磅,半两都没超载!你们从凌晨五点拦到现在,到底几个意思?!”
马强把记录板往收费岗亭窗台上一拍,下巴抬起:“吴镇长,这儿是云州界,不是你们清江县的一亩三分地!省政法委林涛书记昨晚下了春运治超专项令,凡外市大宗农资入境,必须持有云州县农资总公司的《跨区准运备案单》并卸货抽检十五天!”
岗亭后方,县农资总公司总经理赵德海披着黑呢子大衣走出来,手里夹着中华烟,冲着吴德海吐出一口烟圈。
“听见没有?没有我们公司的准运章,你们拉来的化肥就是非法串货!”
赵德海拍了拍旁边早准备好的十辆空载翻斗车:“马队长,按规矩办!把这批无证化肥全卸下来,拉回我们农资总公司仓库封存,等过了春耕再慢慢化验!”
二十多名路政稽查员拎着撬棍和封条,上前就要去扯头车的帆布。
吴德海眼珠子一瞪,从车斗里抽出一根铁摇把横在身前:“我看谁敢动俺们清江的车!”
场间剑拔弩张,浓雾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吉普车引擎声。
旧吉普车绕过卡点,停在收费站内侧的空地上。
朱文浩推门下车,深色行政夹克肩头沾着晨露,手里拎着一只装满热豆浆的保温桶。
赵德海一见朱文浩,迎上前两步:“朱副书记起得真早。怎么,昨天在农资公司门口夸下海口,今天特意跑来青石岭,看我们怎么把这批非法越境的化肥扣进库房?”
马强也挺直腰杆,手按在腰间的武装带上:“朱书记,这是省政法委垂直部署的春运路检,地方党委无权干预执法,请您不要让下面为难!”
朱文浩看都没看赵德海,走到升降杆前,把保温桶递给冻得嘴唇发青的吴德海。
“德海,把铁摇把收起来,喝口热豆浆暖暖手。马大队长是按省政法委的规矩查超限,咱们守法公民,绝不跟交警同志硬顶。”
吴德海一愣:“浩哥,不顶他们就要卸咱们的肥了!”
“卸肥?那倒不必劳烦路政的同志动手。”
朱文浩转过身,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屈起食指在收费站的铁皮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语调散漫。
“马大队长刚才说,这批化肥属于跨市大宗货运,按规矩不准走机动车道通行,对吧?”
马强冷哼一声:“白纸黑字!没有准运证的重卡,今天车轮子敢过这道白线,我就敢吊销司机的驾照!”
“既如此,重卡我们不开进云州半步,就在这界牌外头停着。”
朱文浩话音刚落,收费站后方通往大青山库区的盘山沙石路上,亮起几百道手电筒光束。
杂沓厚重的脚步声伴着木轮独轮车的吱呀声,由远及近。
大青山督导办主任林晚舟与退休老铁匠秦大爷走在前头,身后黑压压地跟着三百多名肩扛铁锄、手推独轮木板车的库区老农。
老农们没人开机动农用车,每人胸前都挂着一本红色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排着队列走到收费站升降杆内侧。
赵德海夹着烟的手指顿住:“你们……你们带这么多泥腿子来干什么?想聚众冲卡不成?!”
“冲什么卡,老乡们是来自己地头挑肥下田的。”
朱文浩从张浩手里拿过一页加盖大青山库区管委会公章的《农户自用农资分户产权交割单》,顺着收费窗口推到马强眼皮底下。
“法不察民情,则法为民害。马大队长,就在十分钟前,三岔河集散中心已经把头批这三百吨复合肥的物权,在省道界牌外跟大青山十二个村的农户完成了现场交割。”
朱文浩抬起眼皮,平视着马强。
“现在车斗里装的,全是这三百户大青山农民自己花钱买下的私家口粮肥。卡车不过界,老乡们每趟推四袋,用肩膀挑、用独轮木车推回自家田里,走的是人行山道。”
“马大队长,哪条交通法规写着,农民挑两担化肥回自己地里种庄稼,还得向交警大队办超限准运证?”
收费站内外只剩下卡车柴油机的怠速声。
马强低头看着交割单上密密麻麻的三百个鲜红指印,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林涛昨晚给他的指令是拿“跨市货运超限”扣住车队,可朱文浩连车都不往里开,直接在界牌外把大宗化肥化整为零,变成了几百个老农肩挑手推、分批转运的自用私产!
“俺们自己挑肥回村种地,看哪个穿制服的敢拦!”
秦大爷把八磅铁锤往独轮车架上一挂,三百名老农同时举起手里的铁锄和扁担,一步步逼近升降杆。
“马队长!别听他狡辩,快下令把化肥全扣下!”赵德海急得去抓马强的袖子。
马强一把甩开赵德海的手。
扣外市货车叫春运路检,可要是下令去抢三百个扛锄头老农扁担上的化肥,当场就得闹出流血民变,省公安厅的祁山厅长今天上午就能扒了他的警服!
“既然是农户自用肩挑,不在机动车治超范围内!”
马强咬了咬牙,冲着岗亭挥手吼道:“把三号慢行通道打开,路政全部退后,不准与群众发生肢体冲突!”
升降杆抬起。
吴德海带着三岔河的装卸工掀开帆布,一袋袋印着国标红字的优质复合肥滑下卸货板,落在老农们的独轮车上,浩浩荡荡地推向大青山田头。
赵德海看着眼皮底下源源不断流进云州的平价肥,脸色发青,刚要掏手机给姐夫贺知秋报信,朱文浩已经慢条斯理地走到了他面前。
“赵总经理,别急着走,咱们还有一桩买卖没算完。”
朱文浩从深色夹克内兜里抽出一份刚由省财政厅终端打印出来的《问题农资协查封存令》,拍在赵德海的呢子大衣胸口上。
“昨天你说,你们农资总公司仓库里堆着三万吨省农垦认证的“丰收宝”菌肥。今天早上五点,省农科院的毒理化验报告与北陵市经侦支队的煤渣流向笔录已经并案。”
朱文浩声音沉了下来,字字冷硬。
“你用五十块钱一吨买进来的八万吨高硫工业废炉渣,假冒生态菌肥强买强卖,涉嫌生产销售伪劣农药兽药化肥罪,涉案金额五千四百万。”
话音未落,跟在吉普车后头的清江县公安局副局长赵刚带着四名持有省厅协查令的经侦干警上前,一副精钢手铐咔哒一声直接锁死了赵德海的双手!
“朱文浩!你敢抓我?!”
赵德海拼命挣扎,冲着马强嘶吼:“我姐夫是贺知秋书记!这批肥是省农垦总局立项的,下礼拜省农垦的领导还要来云州开全省春耕现场会呢!”
“不开现场会,我还舍不得这么早收网。”
朱文浩替赵德海理了理歪掉的大衣领子,语调平淡。
“把人先押去大青山气象站督导办看押,封死消息。至于县农资总公司仓库里那三万吨毒肥,让林晚舟挑五十袋样品出来,今天就开始拿大青山的泥土做育苗实测,等着给省城来的贵客当贺礼。”
上午九点,云州县委二楼,书记办公室。
贺知秋并不知道妻弟赵德海一大早在青石岭被秘密扣押。
他手里捏着一份省农垦总局刚刚发来的红头传真,挂着温和笑意,推门走进对面的副书记办公室。
“文浩同志,昨晚没睡好吧?听说三岔河的运肥车在青石岭被省政法委的治超卡点拦了,基层工作就是这样,条条框框多,你别灰心。”
贺知秋把传真件放在朱文浩桌案上,手指轻轻点了点。
“省农垦总局的李副局长对咱们云州的农资专营改革非常满意,定在三天后,也就是周五上午,带省电视台的记者来咱们云州县委大礼堂,召开“全省春耕农资连锁保障现场观摩会”。”
贺知秋笑眯眯地看着朱文浩:“到时候省里领导都在,你要不要作为分管副书记,上台给全省推广一下咱们县农资总公司“丰收宝”的成功经验啊?”
朱文浩放下手里的钢笔,平视着眼前这位笑面虎班长。
“贺书记盛情相邀,还有省电视台的镜头直播,这么露脸的好差事,我一定准时登台。”
与此同时,二楼西侧的县长办公室里,严宽站在百叶窗后,透过缝隙看着贺知秋满面春风地从朱文浩屋里走出来。
十分钟前,交警大队长马强偷偷跑来县政府汇报,说青石岭卡点不仅没拦住三岔河的化肥,连贺知秋的小舅子赵德海都被朱文浩用省厅协查令秘密扣进了大青山,马强吓得连给贺知秋报信的胆子都没了。
“小舅子都进了笼子,还在那儿做着开全省现场会升官的春秋大梦呢。”
严宽掐灭手里的烟头,转身坐回办公桌后,拉开抽屉取出县政府分管的农业技术推广站印章。
他把秘书叫进屋,低声交代道:“去大青山督导办找林晚舟副主任,把咱们县农技站那间恒温育苗室的钥匙交给她。”
“告诉她,朱书记要种那五十盆毒化肥的秧苗样品,县政府提供全套加温设备,三天之内,务必要让那批秧苗烧得黑透、烂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