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浩跨进二道垂花门,打量着眼前的院落。
这处宅子三进三出,抄手游廊环抱,比外公李振国在京江市那座院子宽敞了近一倍。
廊柱下站着个年近五十的中年男人,穿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双手自然垂在裤缝边。
见许洁领着人过来,他迈步迎下两级石阶。
“是清江县委副书记,朱文浩同志吧。”
中年男人声音平直,“我是许老的秘书陈涛。”
朱文浩停步欠身:“陈秘书,冒雪打扰了。”
“老爷子刚接完劳立国同志从机场打来的电话,知道你带了基层材料过来。”
陈涛侧身让开东厢房的门帘,“里头还有位客人,老爷子让你直接进去。”
朱文浩拍净夹克肩头的碎雪,掀开厚棉门帘迈入室内。
南窗下的紫檀木棋桌旁坐着两位老者,黑白云子落在榧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坐在左侧陪棋的老者身材富态,圆脸盘,笑纹深嵌。
朱文浩脚步顿了一下,再往前走近三步,看清对方眉眼,记忆当即对上了号。
几年前在省委党校进修,去周副校长家里拜访时,正是这位老者同周副校长一起品评字画、聊起知青岁月。
胖老者捻着一枚白子,听到动静抬起头,看清来人后把棋子放回棋盒,乐呵呵地开了口:“文浩小友,咱们可又见面了。一别好几年,你在清江县闹出的动静不小啊。”
朱文浩上前一步:“您老谬赞了。当年在周校长家里听您论事,晚辈受益匪浅。”
“我书房里现在还挂着你当年留下的那幅画,笔力沉雄,不似少年人手笔。”
胖老者转头对主位上须发皆白的许老爷子说道:“老首长,我跟您提过的,当年在老周家里,我随口问了句明朝末年土地兼并与流民失地的症结。”
“这小子没掉书袋,直接从州县火耗、驿站裁撤和胥吏侵吞皇粮算了一笔细账。那时候我就同老周讲,这棵苗子放在泥巴地里,能长成栋梁。”
许老爷子上下打量了朱文浩一眼。
“来探亲的,还是来替人跑官的?”
“来给老首长交账的。”
朱文浩站在桌旁,腰杆笔直。
“账先压着。”
许老爷子伸手把棋盘上的黑白子往两边一推,“听说你在李振国那老倔驴手里赢过棋,坐下,陪我走一盘。”
胖老者笑着起身让出位置。
朱文浩也不推辞,拉开圆凳坐定,执白后手。
许老爷子捏起黑子,起手便点在星位。
三五手过后,黑棋不求局部吃子,大飞连片,将中腹围得密不透风。
这路数同外公李振国大开大合的边角厮杀截然不同,大局严密,不留半点闲置废子。
朱文浩起初还存着几分晚辈让子的心思,走得四平八稳。
待到第三十手,黑棋一记凌厉的镇头,直接卡死白棋大龙向中腹出逃的咽喉,棋盘上寒气扑面。
朱文浩收回搭在膝头的手,坐姿未变,落子的速度却快了一倍。
白棋放弃冲击黑棋中腹厚势,反手打入左下角空虚的腹地,连弃外围三子做劫材,逼着黑棋回防保底。
两人你来我往,屋里只剩下棋子撞击木盘的噼啪声。
胖老者站在朱文浩身后,起初还端着茶碗慢饮,看到中盘白棋一记“倒脱靴”活出实地,握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一百八十手收官,陈涛在旁点清目数,低声报出结果:“白棋胜一目半。”
许老爷子盯着棋盘上那块在黑棋大阵里扎下根的白龙,半晌,把指间最后一枚黑子扔进棋盒,朗声笑了起来。
“好一个弃外势、争实地的下法!家里那几个小子跟我下棋,个个战战兢兢想着怎么输得体面,好久没下得这么痛快了!”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胖老者:“老赵,你刚调进首都,公安部那边历史积案多,盘子杂。”
“劳立国今晚也落地了,政法委和公安部是一家,明儿你们两个老知青坐一块儿碰个头,先把扫黑除恶的回头看机制理顺,别让底下的保护伞再死灰复燃。”
胖老者点头应下:“老首长放心,我跟立国同志打好配合。文浩小友,改日到部里来喝茶,我先回了。”
送走胖老者,陈涛也将棋盘撤下,带上门退了出去。
东厢房里只剩下祖孙二人与朱文浩。
许洁给两人续上热茶,安静地退到博古架旁。
“把你千里迢迢背来的账本拿出来吧。”
许老爷子靠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盏。
朱文浩从帆布包里取出那本《跨省装备维保与农产品深加工五年对赌总账》,连同何静岚查封的四千五百万农机基金调拨单复印件,双手递到案几上。
“老首长,劳书记进京前夜,江南省有两笔大账刚掀开盖子。”
朱文浩语调平实,“北陵市挪用两亿社保基金,临江市东部新区爆出十二亿账外阴阳信托,连省里救灾支农的四千五百万农机基金都被杨副书记签字填了利息窟窿。”
许老爷子翻开总账,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五百名技工实名指纹与十万菜农保底合同。
“政之所兴,在顺民心。如今临江四县与北陵市的民生底盘,全靠江海省能源集团与我们新建的跨县产业专班在托底输血。”
朱文浩直视着许老爷子,“只有肖定语书记去江南省执掌省政府,才能延续劳书记定下的阳光财政与实业救市路子。”
“若是让只会拿支农救命钱去填违规金融坑的人上位,江海省国企一旦避险撤资,两省交界十几万工农的饭碗当场砸碎。”
许老爷子合上账册,手指在封皮上敲了敲:“你这笔账算得吓人,可中枢有中枢的难处。”
“刘家为了保姓杨的接省长,今天下午让出了外省两个百亿国企重组的盘子,还请动了老同志递话。肖定语不是许家的人,我们要是强行顶回去,得拿出对等的资源去换。”
老爷子抬起眼皮,视线钉在朱文浩脸上。
“我看过你的履历,懂财政,敢担责。”
“我今天把话挑明了,你跟小洁的事,她前几天回来跟我坦白了。只要你点头,入我许家的门,改换门庭,贴上许家的牌子,别说一个肖定语,就是三年后送你上厅局级主官,许家也出得起这个本钱。”
博古架旁,许洁手指扣紧了衣角,屏住呼吸看向朱文浩。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积雪压断枯枝的脆响。
朱文浩坐在圆凳上,背脊挺直,没有半分局促,也没有半分犹豫。
“老首长厚爱,晚辈感激。”
朱文浩站起身,拱手一礼,声音清朗,“但晚辈在黑石镇大白板前向全县百姓立过誓,也在父母跟前定过亲。”
“我朱文浩当官,只认老百姓的账本,不入私人的门庭。若是靠攀附门第、辜负枕边人来换取仕途通达,我这脊梁骨断了,往后到了地方上,也没脸再替百姓撑腰。”
许老爷子脸色沉了下来,手里的茶盏往案几上一顿:“不入许家的门,你凭什么让我替你扛刘家的雷?”
“就凭老首长刚才跟赵部长说的那句话——不能让底下的保护伞毁了根基。”
朱文浩半步不退,迎着老人的威压,字字铿锵。
“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刘家让出两个国企盘子,是在拿公家的家底做私人的买卖;而我递上来的这本账,保的是江南省未来五年不出塌方式民变。”
“老首长执掌组织大权,为国选材,选的是能替朝廷牧民守土的干臣,难道只选自家的女婿?”
许老爷子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紧绷的嘴角突然松开,指着朱文浩笑骂了一句:“好你个小滑头,拿老夫刚才的话来堵老夫的嘴!跟李振国年轻时一个德行,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老爷子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看着院里的白雪。
“我可以亲自出面,压下刘家的提议,调肖定语回江南省。”
朱文浩再次拱手:“老首长高义。”
“你先别急着谢我。”
许老爷子转过身,伸出一根手指点向他,“我不白帮外人。你在清江县刚交出常务副县长的印把子,转岗县委专职副书记。”
“劳立国在电话里跟我夸下海口,说你建的那套阳光账本和四县协同体系,离了你个人签字照样能转。我就在首都看着,年底省里终期大考,要是你退到幕后抓党群,清江的盘子散了、农户的账断了,我第一个拿你试问!”
“老首长尽管派人下来查验。”
朱文浩斩钉截铁地应下,“志不求易者成,事不避难者进。能守住一任,只是本事;让后来人按着规矩也能替百姓守住饭碗,才是晚辈在清江立下的根本!”
许老爷子抚掌大笑:“好!一言为定!陈涛,备车送客,我现在去见劳立国!”
走出四合院大门时,首都的夜雪已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