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阴云压在东陵区委大楼上方。
寒风卷起地面的枯叶，打在公车挡风玻璃上。
张浩握着手机站在台阶下，胸口起伏急促。
“老板，省纪委专案组把传唤通知送到周氏投行驻临江办事处了。”
“绿能建材的陈泰刚听到风声，正带着几个配套厂老板往咱们这边赶。”
“说是周总要是出了事，二期窑炉的后续注资就全断了。”
朱文浩搭在车门把手上的手掌松开，重新站回台阶上。
“慌什么。”
朱文浩理了理深色夹克的领口，声音平实。
“省纪委办案讲证据。”
“周舒桐做投行业务，每一笔过桥资金都有合规风控底稿。”
“苏长明想拉人垫背把水搅浑，也得看水里有没有鱼。”
他转过头，看向身侧的许洁。
“给清寒回个话，让她在市纪委守好回避纪律，不打听、不过问、不传话。”
“至于周舒桐那边，不用去迎宾馆探风，备车，直接去三岔河的绿能建材二期车间。”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三岔河交界处的绿能建材厂区。
两座二十米高的立式窑炉正冒着白烟。
厂房外的泥地上堵了三辆挂着市生态环境局牌照的执法车。
市环保局副局长带着四名执法人员站在车间大门前，手里捏着刚印出来的文件。
那是《临江市工业企业环保排放与供应链配套统一标准》。
副局长正冲着满头大汗的陈泰念整改令。
“陈总，林市长昨天签发的文件，全市工业窑炉氮氧化物排放标准从下月一日起下调百分之三十。”
“你们这二期窑炉用的是两年前的脱硫塔，参数差了一截。”
“今天先贴黄牌警告，月底前拿不出达标改造方案，直接断电封炉。”
陈泰额头上全是油汗，两手用力搓着。
“领导，咱们这窑炉上个月刚过完县里的环评，突然提标，一套新型脱硝滤网加上停炉改造，少说得砸进去六百万。”
“眼下江海省的订单砍了三成，周氏投行的周总又被省纪委叫去问话，银行连门都不让进，这不是逼着厂子关门吗？”
“那是企业自己的经营问题，市里只认排放数据。”
副局长手一摆，两名执法员拎着浆糊桶就往车间铁门走。
“慢着。”
朱文浩踩着碎石路面走过来，脚步不紧不慢。
副局长看清来人，把公文包往腋下一夹。
“朱副县长，这是市政府统一部署的环保提标行动，有意见去跟林市长反映，别在现场阻碍执法。”
“林市长抓环保，替临江百姓守蓝天白云，清江县坚决拥护。”
朱文浩走到车间台阶前，看了一眼那张黄牌，食指在铁门边框上敲了两下。
“浆糊收起来，牌子不用贴了。”
“六百万的脱硝设备改造，绿能建材认下。”
“下个月一号零点前，准时联网上传新标数据。”
陈泰两腿发软，往前跨了一步。
“朱县长！账上真没现钱了！周总那边被叫去问话，咱们拿什么去改设备？”
副局长收回黄牌。
“既然朱副县长当众表了态，市环保局就给你们二十天改造期。”
“到了日子数据不达标，咱们按日计罚，走！”
执法车扬起一阵灰尘驶出厂区。
陈泰蹲在台阶上，两手抱住脑袋。
“朱县长，六百万的设备款，加上临川老机床厂那边也要升级排污管网，凑一块儿上千万了。”
“县财政现在归雷县长和周县长管，咱们上哪儿找钱去？”
“不找县财政要钱。”
朱文浩迈步走进车间办公室，拉过木椅坐下，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缸喝了一口温水。
“林市长改用环保标准来走程序。”
“标准挑不出毛病，硬顶就是落后产能，顺着接招才能把账算回来。”
朱文浩从张浩手里拿过一沓发黄的采购底单，扔在陈泰面前的办公桌上。
“陈总，五年前你接手红星化工厂改建绿能建材一期的时候，厂里那两套脱硫塔，是从哪家买的？”
陈泰拿起底单看了一眼，愣住。
“是市城投下属的瑞丰商贸。”
“当年苏长明当市长，发文搞全市建材设备统购，规定不买瑞丰商贸的指定设备就不给批环评手续。”
“那两套铁皮桶收了咱们四百多万，用了不到两年就漏气。”
朱文浩十指交叉搭在桌沿。
“瑞丰商贸以次充好，强制捆绑销售劣质环保设备，导致绿能建材排放超标。”
“今天早上省纪委第三监察室把瑞丰商贸的账封了。”
“你现在带法务去省纪委驻点递交受害企业债权申报书，要求从瑞丰商贸冻结的资产池里，优先追偿当年四百二十万的劣质设备款。”
陈泰站起身，眼睛瞪大。
“去省纪委要钱？能要回来？”
“省纪委正缺核实苏长明强揽工程的凭据，这份申报书送过去正好对上。”
朱文浩站起身，走到车间窗前，看着外头忙碌的焊工。
“至于剩下的改造缺口，不用县政府掏钱。”
“三岔河园区里三十八家配套小厂，家家都面临这次环保提标。”
“明天由许洁的市级跨县专班牵头，把三十八家企业的排放管网并入绿能建材的集中处理中枢，做共享治污。”
旁边的许洁翻开记录本，手中的铅笔飞快划算。
“三十八家分摊设备融资租赁费，每家每月出两万块运维费。”
“共享治污中枢的工业余热可以直接引到三岔河集散中心，替代冷库冬季除霜的燃煤锅炉，一年省下的煤钱有两百六十万。”
“拿着两百六十万的节能收益测算单，下午去找农发行宋启衡行长做绿色信贷质押。”
朱文浩转过身看着陈泰。
“二十天内，把合格的脱硝设备立在厂区门口。”
“林市长要看全市标杆，咱们就拿数据说话。”
陈泰抓起桌上那沓五年前的采购底单。
“我这就带会计去找宋行长！”
下午四点，清江县迎宾馆大门外。
阴云散开，一辆黑色奥迪从大院里驶出，停在路边的香樟树下。
车窗降下，周舒桐坐在后座，驼色风衣领口散着。
朱文浩从路边的吉普车上下来，走到奥迪车旁。
“出来了？没留你在里头吃晚饭，看来省纪委的伙食省下了。”
朱文浩单手搭在车门框上，语调平稳。
周舒桐推开车门下车，站在路牙上转动了一下脖颈。
“五年前跃进水库一期缺钱，周氏投行受市城投委托做了一笔八千万的过桥款。”
“苏长明私下签了协议，拿水库防渗工程款去填瑞丰商贸的地块资金。”
“今天在里头，省纪委第三监察室的刘昊主任，话里话外都在问当年这笔钱是不是你父亲朱天和在市委副书记任上批的条子。”
朱文浩收回视线。
首都刘家的女婿，苏晓晓的丈夫。
刘昊在专案组里操刀问话，指向很明确。
“你怎么说的？”
“在商言商，只看合同原件和风控底稿。”
周舒桐从手提包里抽出一份盖着省纪委印章的回执。
“周氏投行当年的合规审查录音在托管服务器里备了份，我把苏长明签字的调拨指令拿出来，刘昊看完就把我放出来了。”
她靠在车门边，打量着眼前的朱文浩。
“今天在迎宾馆坐了四个小时，我想通了一件事。”
周舒桐取出另一份合同递过去。
“这是周氏投行与清江三岔河集散中心二期注资的修订合同。”
“我让人把原合同里“以朱文浩留任分管领导为投资前提”的条款删了。”
朱文浩接过合同翻到第三页。
原先针对他个人去留的触发式条款已经划掉，换成了三方联审平台公开财务指标、国库支付评级以及跨县专班的违约核算公式。
“想通了？”
“以前觉得清江的盘子全靠你一个人撑着，你一走钱就打水漂。”
周舒桐看着远处县政府一楼外的大白板。
“今天我在里头待了半天，三岔河的冷链车照常排班，周旭和侯广生按规矩批了维保预付款，陈泰也知道拿节能数据去农发行做质押。”
“换了谁来，这套规矩都在运转。”
“商道讲究规矩，规矩立住了，路才能走通。”
朱文浩在补充协议的见证人一栏签下名字，把纸页递还回去。
周舒桐收好协议，手掌按在车门把手上，动作顿住。
“提醒你一句。”
周舒桐放低声音。
“我出来的时候，在二楼走廊看见了苏清寒。”
“刘昊把她叫进了专案组谈话室，说是苏长明在留置室里发病送了医，点名要见大女儿，条件是让苏清寒在当年瑞丰商贸的一份家属资产知情书上补签字。”
冷风吹过街角，干枯的香樟树叶落在水泥地上。
朱文浩把钢笔插回夹克口袋。
“她进去多久了？”
“刚进去不到十分钟。”
周舒桐看着他。
“刘昊拿她父亲的病做由头，要苏清寒签字。”
“那张纸签下去，违规干预案件的责任就坐实了。”
“知情不报的通报一下来，你在清江的半年跟踪考察期也保不住。”
朱文浩没有接话，转身拉开了吉普车的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