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川党校结业的消息传回清江县时,县政府正在开秋收结算调度会。
林毅成没等顾明川回县,先一步将一份干部调整建议送进了临江市委。
市农业农村局局长空缺,由顾明川接任。
文件措辞周全,理由找得漂亮:熟悉基层农业,参与黑石协作区建设,经历过合作社资金风险处置,适合主持全市农业农村工作。
雷建华拿着复印件走进会议室,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顾县长离开清江,是组织对他的信任。”他将文件放到桌上,“市农业农村局掌握全市农业项目、农产品流通和涉农贷款协调权。清江县以后要服从市级统筹,不能再把农业资金关在自己的院墙里。”
刘海平坐在主位,手边的茶杯纹丝不动。
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过问县政府的具体事务。
可这份文件送到眼前,他还是抬起了头。
顾明川一走,朱文浩在县里的旧部便少了一根支柱。
市农业农村局若掌握清江的合作社与冷链项目,市府再设一道审批门,阳光账本迟早会被撕开。
“组织安排,清江县应当拥护。”刘海平开了口,“但交接要清楚,农业项目不能因干部调整出现空档。”
朱文浩坐在侧首,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刘书记说得对。”他抬眼看向雷建华,“顾县长去市局,清江少一位熟悉农业的干部。雷县长既然关心市县协同,不如把秋收结算、三岔河集散中心和安平菜源合作一并接过去。”
雷建华脸上的笑意停住。
这三件事,账目细,合同多,牵扯农户十几万人。
接过来便要承担结算风险,放手又显得只想要权。
“文浩同志,农业工作不能只看眼前账。”雷建华把声音压稳,“市局有专业人员,交给顾明川同志更合适。”
“那就好办了。”
朱文浩将一份文件推到会议桌中央。
“顾县长调任市局前,先把清江农业项目的责任边界写清楚。市局负责政策、技术与跨县协调,合作社依法自主经营,农户结算不受行政部门直接代发。谁要改动结算规则,必须经过合作社理事会和两县经营主体书面同意。”
雷建华翻开文件,纸页翻动的声音都显得刺耳。
上面列得很细。
市农业农村局不能擅自归集合作社资金。
不能将农户应收账款列入市级融资方案。
不能以风险监测之名干预采购数量和收购价格。
每一条,都精准地堵住了林毅成前一轮留下的口子。
“这是给顾县长设权,还是给市局设限?”雷建华问。
“权力若没有边界,迟早会变成别人的风险。”朱文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市局要统筹,就把责任一并接住。只看数据,不碰存折;只做协调,不替企业签债。”
会议室里无人接话。
刘海平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落款处已有县财政、合作社理事会和安平县方面的会签意见。
他抬眼看向朱文浩。
“按这个意见报市委。”刘海平合上文件,“顾明川同志的调任,县委支持。”
雷建华握着笔,没再出声。
会议结束,顾明川从门外走进来。
他刚从京江市回来,手里还拿着党校结业证书。
看见桌上的文件,他只扫了一眼,便在朱文浩对面坐下。
“你们都替我把路铺好了。”顾明川拧开保温杯,“我这个市农业农村局局长,还没上任,手边就多了三份责任清单。”
“路是你自己走。”朱文浩将那份文件推过去,“市局的位置,看着离清江远,实则能看见全市的水。”
顾明川低头翻看。
“林毅成把我调走,是想拆你的台。”
“他确实有这个打算。”
“那你还支持?”
朱文浩将钢笔横放在桌面上。
“顾县长在清江,能守住一县;去了市里,能替全市农业争一条办事的路。市局的印章交到你手里,安平、临川、东陵区的农业利益都会来找你。你若只替清江说话,别人会把你当成清江的代理人。你要做的,是把全市的农业账算清。”
顾明川指节在保温杯上敲了两下,没说话。
“你想让我把清安两县的合作模式推开?”
“先推规则,再推规模。”朱文浩看着他,“安平缺冷库,临川缺订单,东陵区缺稳定的菜源。各地都有自己的难处。谁愿意把利益写进合同,谁就能从合作里拿到位置。”
顾明川拿起那份责任清单。
“还有一件事。”朱文浩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密封文件袋,“党校期间,你参加过省里农业风险试点的专题讨论。这份材料,市里还没有完整看到。”
顾明川接过文件袋,没拆。
“里面是什么?”
“省农业农村厅准备推一项县域农产品供应链试点。试点不看产值排名,重点看农户结算周期、冷链损耗和地方财政担保边界。”
顾明川抬起头。
朱文浩继续说:“临江若能拿到试点,市里就得把农业平台的权责重新写一遍。林毅成要的是统筹名义,你给他一套能落地的规则。名义可以给,钱和责任不能混。”
顾明川握紧文件袋,指节发紧。
“这份材料从哪里来的?”
“党校里有人愿意讲真话。”朱文浩没有再解释,“但省里还在比较临江、北陵两套方案。谁先把账算明白,谁就能拿到试点。”
当天傍晚,顾明川赴临江市组织部谈话。
林为民亲自见了他。
“农业农村局不是闲职。”林为民坐在书案后,“林市长希望你把全市农业资源统起来,省里也在看临江能不能把清江经验推开。”
顾明川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上。
“统筹可以,接管不行。”他说,“合作社是市场主体,农户结算是合同关系。市局能制定标准,不能替企业动钱。”
林为民抬眼看他。
这句话不像一个刚从县里上来的干部,更像经过一轮审计的人。
“这是你的意见,还是朱文浩的意见?”
“清江县政府的会议记录、合作社章程和农户签字,都在这里。”顾明川将文件放到桌上,“谁的意见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后出了问题,责任能不能找得到人。”
林为民翻了几页,没有表态。
门外传来敲门声,市委副书记李延年走了进来。
他没有坐,只把一份省农业农村厅的通知放到桌边。
“省厅下周派调研组来临江。”李延年说道,“重点看农产品结算、跨县冷链和地方财政担保。何静岚处长带队。”
顾明川眉头动了一下。
何静岚刚查过市级农业平台质押清单。
她若带队再来,查的就不只是合作社账目。
李延年看向顾明川:“你到市局后,第一件事不是开会,也不是表态。把市级农业平台近两年的授信材料整理出来。”
“包括东部新区?”
“凡是用农业资产作增信的,都包括。”
林为民的手指在桌面停住。
这句话已经超出了顾明川任职本身。
省里要借农业系统查清市级资金池,李延年则要借顾明川这张熟悉基层的脸,把账查到能落地的地方。
顾明川起身:“明白。”
夜里,清江县常务副县长办公室。
朱文浩看着手机上的任命消息,将屏幕扣在桌面。
许洁站在旁边:“顾县长调任文件明天公布。市里还在准备市级农业平台的新章程,林市长想把合作社风险提示权写成采购审核权。”
“他想先拿笔,再找纸。”
朱文浩起身,走到白板前,在三岔河集散中心旁边写下两行字。
市级风险提示。
市级责任赔付。
许洁看着那两行字:“把赔付写进去,市里就很难签。”
“难签,才说明权力有重量。”朱文浩放下笔,“通知安平、临川和东陵区,明天开一场跨县农业座谈。别请市里领导,先请各县的合作社监事和农户代表。”
“先把经营主体拉到一起?”
“市府要用一套平台管所有人的钱,就得先听所有人的话。”
座机在此刻响起。
张浩接起听筒,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朱县长,省农业农村厅的调研通知提前下发了。调研主题是县域农业资金规范运行。还有一份名单,市农业农村局临时推荐了三名专家。”
朱文浩接过文件,扫到最后一页。
三名专家中,有两人曾参与东部新区农业产业配套项目的融资论证。
他将文件放回桌面,神色平静。
“顾明川明天到市局报到。”
“市级平台也明天挂牌。”
“看来,有人等不及要把清江的账搬上桌了。”
窗外,秋风掠过白板,贴在最上方的收购清单轻轻作响。
朱文浩拿起电话,拨通顾明川的号码。
电话接通,他只说了一句:
“明川,明天上任后,先查你自己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