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镇的天，晴了。
南街那处塌方的大坑早已被填平，压上了厚实的沥青。
城南的河道修缮工地，推土机与挖掘机轰鸣作响。
这都是实打实的活计，老百姓看着这光景，干劲比任何时候都足。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二楼，副书记办公室。
朱文浩端坐案后，在呈递上来的河道进度表上批下“利民之事，丝发必兴”八字。
年关将近，诸事繁杂，但大局已定。
他现在的精力，全盘压在了下周即将到来的商团考察上。
京江市。
周氏投行总部大楼。
周舒桐立在宽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省城拥堵的车流。
前些日子的那场订婚宴，朱文浩那不露声色的威压，许洁三言两语震退王家大少的做派，彻底打醒了她这位向来自视甚高的女总裁。
周家几代经商，生意做大后，最缺的便是一座能长久遮风挡雨的靠山。
商界里的人脉，多半建立在利益互换上，潮起时烈火烹油，潮落时各自飞散，做不得真盟友。
周舒桐早前习惯了华尔街那套资本博弈的思维，总以为有钱便能叩开一切大门，甚至派人去暗查朱文浩的底细。
这事，最终被她姑姑知晓了。
周舒桐的姑姑，是周氏投行幕后真正的掌权者。多年前嫁给了省委党校的周明远校长。
那天，姑姑把周舒桐叫进办公室，少有地发了雷霆之怒。
“收起你那套华尔街的做派。”姑姑坐在圈椅里，“国内的做生意，讲究的是规矩、底线和站位。你以为有了几个钱，就能去查一个副书记的儿子，这是犯了忌讳。”
一番敲打，周舒桐才算彻底摆正了自己的位置。
这便是她定下下周三，亲自带队前往黑石镇进行考察的根由。
此时的黑石镇。
许洁推门走入办公室，将一份接待流程单放置在桌上。
“朱书记，下周三周总团队的行程已经排好了。”许洁条理分明，“上午考察矿区现场，下午看城南的老河堤与物流园规划用地。我没安排去镇上的招待所搞那些虚套的接风宴，中午就在机关食堂吃工作餐。吃完直接下工地。”
朱文浩看了看流程单，批了个“可”字。
“要的就是这股务实的劲头。”朱文浩把笔放下，“客套换不来真金白银。让商团看到我们在实实在在地治水、修路。黑石镇的营商环境，不是靠嘴皮子吹出来的，是靠咱们打掉的村霸、填平的暗坑撑起来的。”
许洁点头应下：“材料我都备齐了。罗镇长那边，我也沟通过，他会亲自负责外围的协调。”
“把心思放在账本上。”朱文浩端起粗瓷茶杯，喝了口温水，“周舒桐这次来，态度变了，但资本逐利的本性不会变。三方监管账户的口子要扎牢，不给后人留隐患。”
两人敲定细节。
就在黑石镇厉兵秣马之际，一场风暴已在临江市政府大楼内悄然成型。
年底最后一次市政府会议，正式拉开帷幕。
会议室宽敞明亮。
苏长明坐在主位，面庞沉静。他的左手边，是常务副市长韩启明。
朱天和当年提拔的那些干部，如今多半被调去闲职，坐了冷板凳。
由于有涉及到治安管控的议题，市公安局局长李建国，亦被邀请列席。
他坐在靠后的位置，整个开会前，无人去与他搭话。朱天和的嫡系，如今在这间会议室里，形同孤岛。
副秘书长方建平坐在会议桌的末端做着记录。
“同志们，开会。”
苏长明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不高，却透着掌控力。
会议按部就班推进，流程走到后半段，苏长明端起茶杯，吹去水汽。
“今年下半年，咱们临江市的治安环境大有改观。尤其是打击泰耀帮等黑恶势力，任务完成得相当出色。”
苏长明将视线投向后方的座位。
“这方面，市公安局出了大力。李局长，你们辛苦了。”
话音落地，李建国面色不改，只略一颔首。
开会，领导的表扬往往只是垫场，真正的杀机，永远藏在“不过”二字之后。
果不其然，苏长明放下茶杯。
“不过，做工作要讲究统筹兼顾。”苏长明语速放缓，“这阵子接连搞大案、办专案。队伍是锻炼了，但市局的办公经费和专案资金，超标严重。财政的盘子就这么大，不能厚此薄彼。”
苏长明转头看向市财政局的负责人：“明年市公安局的预算分配，我看需要做个全面的调整，把不必要的专项开支压一压。”
他重新看向李建国：“李建国同志，对于局里的预算压缩，你有什么问题？”
在这等核心会议上，一把手当众定下调子，作为市政府组成部分，李建国没有任何抗辩的空间。
哪怕知道这是在变相削权、卡脖子，他也只能把苦水往肚子里咽。
李建国将手中的钢笔搁在桌上，未出声辩驳，只默默点了点头。
苏长明见状，不再深究，打压的目的已经达成。
“年关将近，安全生产这条红线不能松。”苏长明将手里的文件压实，“韩常务，这件事你主抓一下。由市政府下个红头文件，去下面的各个区县进行一次地毯式的摸排检查。不留死角。”
韩启明点头接下差事：“明白。会后我就让办公厅拟文，成立联合检查组。”
在座的众人并未将这当回事，每年的安全生产检查都是例行公事。
苏长明却没打算让这事变成过场。
“韩常务手头的担子重，要管全市的经济大盘。”苏长明环视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会议桌末端的方建平身上，“建平同志，你年轻，腿脚勤快。这次的联合检查组，就由你带队，亲自下去走走看看。”
被直接点将，方建平停下记录的笔，抬起头。
安全生产、环保督查、财政规范。前几日在市长办公室里定下的“四线绞杀”计策，终于在此刻被端上了明面。
方建平站起身，语气恭敬：“市长放心，我会把检查工作落到实处。”
苏长明摆了摆手让他坐下。
“具体的下乡路线，你们自行商定即可。哪里的工程铺得大，哪里就是检查的重点。”
苏长明抛出最后一句定调的话，这算是给检查组的去向指了明路。
黑石镇那铺天盖地的工程，自然成了首当其冲的靶子。
“没什么事，散会吧。”
苏长明率先起身，端着茶杯走出会议室。
韩启明紧随其后，众人鱼贯而出。
李建国坐在原位，收拾着面前的材料。
方建平从后方走过，脚步停顿了半秒，未有只言片语，径直出了门。
窗外，临江市的天空积聚起一层薄云。
方建平回到办公室，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内线。
“拟一份《关于在全市范围内开展安全生产专项检查的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