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黑色轿车,朝着城南疗养院的方向平稳驶去。
驾驶座上,曹睿双手把控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
就在昨日深夜,自听雨轩的酒局散后,他得知朱文浩今日要前往李家老宅赴宴,便早早打定主意,今日上午主动把这司机的差事给揽了下来。
上午九点半。
京江商务酒店一楼大厅,暖气供得足。
许洁穿着一件深色风衣,从电梯间步出。
她一眼便瞧见了早已等候的曹睿。
许洁走上前去。
“曹睿是吧?我是党政办许洁。”
曹睿转过身,见是朱文浩身边的内务管家,当即收敛了公子哥的做派,答得干脆利落:“许主任,您好。今天我负责给书记当司机。”
两人打过招呼,便不再多言。
许洁退后半步,立在盆栽旁,余光却在曹睿的身上来回审度。
在首都大院里长大的她,手里掌握的情报网早已将曹睿的底细扒得一干二净。
此人虽有几分世家子弟的骄矜,但仗着曹航的庇护,骨子里傲得很,除了他亲叔叔,这京江市里能让他低头的人屈指可数。
能让他来当司机,唯一的解释便是昨夜,朱文浩仅凭手腕与气魄,在一个晚上,便将这匹桀骜不驯的马给彻底驯服了。
许洁正思量间,大厅深处的电梯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朱文浩迈步而出。
苏清寒落后他半个身位,相随在侧。
许洁循声望去,视线触及朱文浩的瞬间,她心头猛地一跳,原本准备上前的步子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今天的朱文浩,与往日截然不同。
自与他共事以来,朱文浩对外总是一副内敛沉静的做派。
处理镇上的烂账、应对县纪委的刁难,他依靠的是法度、流程与深不见底的算计。那是一种隐于幕后、谋定而后动的智将本色。
但是此刻,那个温吞和煦的基层干部不见了。
迎面走来的男人,步伐不疾不徐,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沉闷且极具压迫感。
他并未刻意板着脸,也没有四下张望,视线平推出去,仿佛这偌大的酒店大堂,甚至这整个京江市,都不足以纳入他的眼底。
那是一种将天地万物皆视为草芥的漠然。
许洁呼吸微滞。
这种气场她太熟悉了。
在首都,她那位从枪林弹雨里杀出来的爷爷,在书房里决定某些将领去留、甚至是生杀夺予之时,身上流露出的,便是这等不怒自威的厚重。
言出法随,生杀予夺。
只要他站在那里,周遭的千军万马便成了他手中随时可以抛弃或调度的棋子。
一旁的曹睿更是首当其冲。
他本就对朱文浩心存敬畏,此刻面对这股毫无掩饰的威压,他下意识地低下了头,连直视对方的勇气都生不出来。
一颗死心塌地追随的种子,在这一刻,彻底在曹睿的心底生根发芽。
朱文浩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平素藏拙,是为了积蓄力量。
如今,李正行即将空降江南,李老太爷摆下这场家宴,名为叙旧,实则是要收拢兵权,为正牌长子铺路。
家族权力的交接,向来是血流成河的博弈。
他朱文浩若是今日还披着那层温顺的外衣去李家,便只能沦为李正行立威的垫脚石,被人随意拿捏。
他要在今日,在这场家宴上,把肌肉亮给那些自以为能掌控全局的人看。
许洁到底是大院里历练出来的,短暂的失神后,迅速收敛心神。
“朱书记。”许洁迎上前,“东西已经给您放在后备箱里了。”
朱文浩视线垂落,微微颔首。
没有多余的寒暄,甚至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他需要维持这种气脉的连贯,决不能在琐碎的对答中泄了这股“势”。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跟在后方的苏清寒见状,极具分寸地跨前半步,补上了这个缺口。
“许洁,辛苦你了。”
许洁看了苏清寒一眼,两人心照不宣。一个是雷厉风行的外朝重臣,一个是长袖善舞的内廷清流,配合得严丝合缝。
众人行至酒店门外的台阶上。
曹睿早早跑下去,将后座的车门拉开,一手护在车顶边缘。
待朱文浩弯腰坐进车厢,苏清寒从另一侧上车。
曹睿这才将车门仔细带上,绕回驾驶室,发动引擎。
许洁站在冷风中,目送着那辆黑色轿车驶入车流,直至消失不见。
她理了理风衣的领口,转身走向另一辆停在路边的公车。
她今日的行程,是前往省委大院,铺排另一条暗线。
车厢内静谧无声。
曹睿专心致志地把控着方向盘。
城南疗养院地处京江市远郊,依山傍水,安保级别极高,住的皆是退下来的省部级要员。
朱文浩靠在皮椅深处,双目微闭。
车辆驶离喧嚣的市区,周遭的景色逐渐变得苍翠幽静。
前方,一道横跨路面的武警岗哨拦住去路。
曹睿减速,正欲降下车窗,递交朱文浩早先给他的通行证。
哨兵的视线在轿车的车牌上扫过,又看清了挡风玻璃内侧那张并不显眼的特别通行标识。
没有上前盘问,也没有要求出示证件。
哨兵立正,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反手按下控制钮。
起落杆缓缓抬起。
曹睿咽了口唾沫,脚下轻点油门,车辆平稳驶入疗养院的内部车道。
车子沿着柏油路在林木间穿行,最终在一处独门独院的青砖小楼前停稳。
引擎熄灭。
尚未等曹睿下车去开门。
小院那扇朱漆斑驳的木门被人从里头推开。
走出来的,并非往日里负责迎来送往的大秘王建安。
而是一个穿着绛紫色羊绒大衣、盘着考究发髻的中年妇人。
李娟。
朱文浩的母亲。
朱文浩推门下车。
他整了整深色外套的衣摆,目光平静地看向站在台阶上的妇人。
王建安不露面,反由李娟亲自在门外等候。
这绝非李老太爷怠慢,恰恰相反,这是在用极度浓烈的“家礼”,来淡化接下来的博弈。
先用亲情把你架在高处,一会上了谈判桌,你这个做晚辈的,还好意思跟长辈讲条件吗?
阳谋算计,润物无声。
“母亲。”朱文浩迈上台阶。
苏清寒紧随其后,大大方方地唤了一声:“阿姨好。”
李娟的视线在苏清寒身上停留了半秒,眼底藏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这姑娘今日能站在这里,便说明朱文浩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
在这场门阀的联姻与利益交换中,这个儿子,根本不受家族的摆布。
“来了就好,外面风大,冻坏了吧。”李娟换上一副慈母的做派,伸手便要来拉朱文浩的胳膊。
“快进去吧。你外公今天高兴,一大早就在书房里把棋盘摆上了,就等着你来陪他手谈两局呢。”李娟语气急切,试图引导着两人的步伐跨过门槛。
只要进了这扇门,到了李老太爷的规矩里,一切就由不得朱文浩做主了。
然而,朱文浩的脚步没有挪动分毫。
他不仅没有顺着李娟的力道往里走,反而将双手负于身后,稳如泰山般立在青砖台阶上。
气氛在这一刻,有了极其微妙的凝滞。
李娟手伸在半空,面上的笑容僵了僵。
她看着眼前这个气场冷厉得让人发怵的儿子,突然觉得一阵心悸。
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完全看不透这个年轻人的深浅了。
“母亲。”朱文浩不疾不徐地开口。
“外公的棋局,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今天来外公这处院子的,恐怕不止我们一家。”
朱文浩将目光重新落回李娟错愕的脸上。
“还有别的人要来。咱们在这风口上,再等一等。”
此言一出,李娟心头剧震。
今日是老爷子亲自定下的家宴,
请的只有朱文浩一人,这是家族内部的闭门会议。
哪里还有什么外人?
最关键的是,老爷子的日程安排,连她这个亲生女儿都无法擅自做主添减人员。
为什么朱文浩却能笃定,今天还有别人会来?
他瞒着老爷子,在这场家宴里,究竟埋了什么暗手?
李娟正欲开口探问,喉咙里的话尚未吐出。
疗养院静谧的柏油路远端,传来一阵平稳却厚重的汽车引擎轰鸣声。
声音由远及近。
李娟猛地转过头,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一辆的黑色轿车,破开冬日的薄雾,正朝着这处避世的小院,缓缓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