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挂着清江县牌照的黑色公车，径直驶入黑石镇政府大院。
车还没停稳，副驾驶的车门便被推开。
县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主任李强率先下车，反手摔上车门。
紧接着，县纪委副书记田文广与县公安局常务副局长孙健，从车辆跨出。
几人皆是神色冷硬，大衣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走。”
田文广紧了紧大衣领口，没有半句废话，带着人直奔办公大楼。
一群人步履匆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杂乱的锐响。
这等兴师动众的做派，立刻引起了镇政府工作人员的注意。
一名抱着材料的年轻干事刚从文印室出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李强一把攥住了胳膊。
“县纪委办案。”
李强手腕一翻，黑色封皮的工作证在对方面前晃了一秒便收回。
“镇纪委的办公区在几楼？”
年轻干事被这阵势慑住，结结巴巴地指了指楼上：“二……二楼，左拐到底。”
李强松开手，转身在前开路，一行人顺着楼梯快步上行。
那名干事愣在原地片刻，随即反应过来，压低脚步声，小跑冲向党政办公室，去找主任许洁报信。
二楼的镇纪委办公区。
走廊尽头的几间办公室里，几名纪检干事正埋头整理着赃款清单和初步笔录，键盘敲击声连成一片。
李强一马当先，推开办公区的大门。
镇纪委干事兼办公室主任吴明听到声响，抬起头。
看清来人的面孔和那副不善的架势，吴明立刻从工位上站了起来，迎上前去。
“李主任，您怎么亲自下来了？”
吴明认得这位县纪委的一室主任，平日里去县里交材料没少打交道。
李强目光扫过办公区，“陈建军呢？县纪委找他有急事。”
他指了指一旁同行的孙健：“另外，你现在就给镇派出所的赵刚打电话。县公安局孙局长找他，让他立刻放下手头的工作，来这里一趟。”
吴明视深知来者不善。
“好的，李主任，陈书记在最里面那间办公室。”
吴明不敢怠慢，侧身引路。
“我这就给赵所长打电话，通知他过来。”
李强点了点头，引着田文广和孙健，径直朝走廊深处的办公室走去。
此时，最内侧的办公室内，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和劣质浓茶的苦涩。
镇纪委书记陈建军，正趴在杂乱的办公桌上补觉。
昨夜他在留置室里耗了整整一个通宵。
张大海落网后，对于查获的现金和金条供认不讳，但对于刘美娇口中那个账本，却是只字不提。
张大海是个老江湖，深知只要那本账不现世，他就是个普通的村级贪腐；账本一旦交出来，就是拔出萝卜带出泥的大案。
几天高强度的审讯，硬是没有撬开他的嘴。
天亮时分，陈建军实在熬不住，才回到办公室，打算趴在桌上眯一会。
“砰！”
实木办公门被一股粗暴的外力从外面推开，门板撞在墙壁的阻尼器上，发出一声震耳的闷响。
李强一步跨入屋内，看着睡眼惺忪的陈建军，当即厉声呵斥起来。
“陈建军！你这是在干什么！”
“大白天的办公时间，你在屋子里睡觉？这就是黑石镇纪委的工作作风？”
陈建军被这声断喝惊醒。
常年部队生涯养成的警觉让他瞬间直起腰板，看清站在面前的李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站起身，大步绕过办公桌：“李主任，你这话说的可别乱扣帽子。我昨晚在留置室里，连夜突击审讯留置干部，整整熬了一个通宵。刚才实在撑不住才眯了十分钟。这叫办公时间睡觉？”
李强冷笑一声，刚准备拿纪律条例继续发难，身后便传来一道透着十足威压的声音。
“审讯留置干部？熬了一宿就这副做派？”
田文广双手背在身后，迈着方步从李强身后走了出来。
他的视线在陈建军凌乱的衣领和办公桌上扫过，摇了摇头。
“我看，黑石镇纪委的队伍，是真的需要好好整顿一番了。”
陈建军看清来人，身形一顿。
“田书记，您怎么亲自来了。”
田文广没有理会他的问候，径直走到办公桌后方，大喇喇地坐下。
这个动作，便是将上下级的尊卑等级，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
陈建军面对同级的李强，尚能对抗一二；但面对自己的顶头大领导、正科级的县纪委副书记，他只能闭口不言。
“陈建军同志。”
田文广定下基调。
“县纪委对黑石镇近期的工作作风，产生了极大的质疑。回去之后，我会向县纪委一把手，以及主管党群作风的秦书记，做一个详尽的汇报。顺便，在纪委常委会上提出对你们镇纪委进行全盘作风整顿的提案。”
大棒高高举起，直接砸在了陈建军的七寸上。
见压制的目的已经达到，田文广话锋偏转。
“不过，组织上历来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现在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
田文广看着他，“把张大海的案子，连人带卷，全部移交过来。相关的所有材料，现在就去整理装车。”
田文广靠向椅背，一副推心置腹的口吻。
“老陈啊。你们镇纪委虽然有初核和初审的权限，但最终的立案和查处权限，还是在县纪委这。把案子移交了，早点卸下这副重担，对你们镇里，对你个人，都有好处。”
陈建军立在桌前，身侧的双拳握紧。
“田书记。”
“不是我不想移交。是张大海这个案子，目前正处于审讯的关键突破期，案情极其复杂。现在突然换人换环境，前期的审讯铺垫就全废了。”
“正是因为案情复杂，才必须要移交给县纪委统筹办理！”
陈建军咬着牙，正欲再据理力争。
走廊外，一阵平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县纪委的同志大老远到了咱们镇上，连口热茶都没喝上。”
一道低沉、冷峻的男声，在办公室门口响起。
“许洁，你这党政办的服务工作是怎么做的？领导到了，直到现在才通知我。”
伴随着话音，朱文浩的身影出现在门框中央。
许洁微微低头，配合得严丝合缝：“是我的工作疏忽，朱书记。”
朱文浩未再责备。
他迈步走入这间办公室，视线在李强、孙健身上一扫而过，最终稳稳落在坐在主位上的田文广身上。
田文广这点借势压人、以权夺案的末流手段，在朱文浩那历经岁月淬炼的帝王心术面前，显得过于浅薄且拙劣。
天下棋局，讲究名正言顺。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你好，我是黑石镇党委副书记，朱文浩。”
朱文浩停在办公桌前方三尺的距离，语调平和。
他看着坐在椅子上的中年男人，“您想必就是县纪委的田书记吧。”
田文广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副科级干部，只是略微抬了抬下巴，点了点头，身子却像生了根一样粘在椅子上，半点没有起身的意思。
在他逻辑里，他代表的是县级机关，又是老资历的正科，在乡镇副书记面前，天然占据心理优势。
两人立场天然对立，朱文浩根本没有去行那个自讨没趣的握手礼。
朱文浩将双手负于身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田文广。
“田书记。”
朱文浩开门见山。
“我刚才在门外听见，您想带走张大海，还有本案的全部卷宗。”
“请问，您有正规的移交手续吗？”
田文广冷笑一声，给了旁边的李强一个眼神。
李强立刻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红头印章的文件，在半空中抖了抖，拍在桌面上。
“朱书记，手续在这儿。”
李强底气十足。
“这是县纪委下发的《指定管辖决定书》。经县纪委决议，张大海一案，自即日起由县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全面接手办理。”
朱文浩伸出两根手指，将那份文件拿了起来。
他的目光在纸页上快速扫过，视线最终落在了文件末尾的签批栏上。
看罢，他并没有露出任何慌乱的神色，反而将文件轻轻放回桌面。
“这份决定书，格式倒是周全。”
“不过，这上面好像只有您这位常务副书记的签字，怎么不见县纪委一把手，庞书记的亲笔签批？”
田文广眉头一皱，心里有些不悦。
“庞书记日常工作繁重，县纪委的大量具体事务，一向由我这个常务副书记代为签批、统筹办理。”
田文广给出了解释，官腔打得十足。
“我的签字，就代表了县纪委的集体决议。朱书记，你不会连这点常识都不懂吧？”
“既然讲常识，那这事可就更不对了。”
朱文浩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陈建军。
“陈书记。既然田书记今天非要跟咱们讲一讲立案办案的规矩。您受累，把咱们昨晚收到的那份文件，拿出来给县里的同志们过过目。”
陈建军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他从腰间摸出钥匙，大步走到旁边的铁皮保密柜前，动作麻利地解开密码锁，拉开柜门。
从最上层抽出两份装订整齐的红头文件。
陈建军转身，将文件直接推到了田文广的眼皮底下。
第一份，是一张《立案审查决定书》。
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鉴于黑水村张大海一案案情特殊，为便于深挖线索，特授权并委托黑石镇纪委进行案件的全面审查与初核。
第二份，是一张《案件线索移交及督办单》。
最致命的是，这两份文件的末尾，不仅盖着清江县纪的鲜红大印，在那龙飞凤舞的签批栏上，赫然签着清江县纪委书记——庞建国的全名。
字迹刚劲，落款日期，正是昨天。
李强凑上前看清那上面的签字和印章，原本嚣张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咽了口唾沫，将文件往田文广面前推了推。
田文广死死盯着那两个庞建国的亲笔签名。
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响。
他一直以为，自己作为常务副书记，已经将县纪委的办公室拿捏得死死的。
可这两份文件，不仅绕过了他这个常务副书记，还直接以县纪委名义下发到了黑石镇。
他心里把县纪委办公室那个表面顺从的主任骂了千百遍。
那个混蛋叛变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竟然瞒天过海，连夜替庞建国跑完了盖章流程。
这不仅仅是一份办案授权，这是庞建国借着朱文浩的手，在清江县纪检系统内，向他田文广、向秦远山的本地派，正式宣战。
办公室内，死寂。
朱文浩静静地看着坐在椅子上、面色铁青的田文广。
兵法云：以上驭下，名正，则言顺。
他前几日县城夜会县长顾明川，走的就是这步暗棋。通过顾明川与庞书记的同盟关系，连夜敲定了这份合法合规的护身符。
你田文广拿副书记的条子来提人，我便拿一把手的决议来留人。
在绝对的组织程序面前，越权干政的把戏，无处遁形。
朱文浩整理了一下袖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田书记。”
“白纸黑字的文件，就在桌上摆着。”
“您现在，还有什么别的说法吗？”